北境,朝会。
大殿内青铜兽炉中的炭火似乎也烧得格外黯淡,吞吐着明灭不定的光,映照着列班文武或肃穆、或凝重、或心怀鬼胎的脸。
北境王秦日昇高踞王座,玄色冕旒下的目光深沉难测,仿佛能吸纳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与情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冰冷的螭首。
近来,有两件事让他心绪不宁。其一,经过数月经营,秦牧之所建之谍网初见成效。其传回情报的重要性与时效性皆无可挑剔,谍网的运作机制更是循序渐进,日愈精进。南境秦筑与秦牧之(卿慕)两条线传回的情报,在“单之枞”与“王陵危机”上越发趋同,这让他安心,却也隐隐生出另一重疑虑——这两条线,是否太“契合”了些?其二,便是火铳。程岳、高顺每旬的密报,措辞一次比一次恭谨,内容却一次比一次空泛。“反复调试”、“力求尽善”、“偶有小成”……全是废话。那鲁拙处更是石沉大海。他秦日昇要的是一柄能刺穿南境甲胄的利刃,而不是只听个响的爆竹。
他知道,有人比他更着急,也看得更“清楚”。
果然,枢相韩钊出列了。他今日未着繁复朝服,仅一身深紫常袍,步履沉稳,走到台阶前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臣,有本奏。”韩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
来了。秦日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面上却只微微颔首:“韩相请讲。”
“臣有事奏请大王圣裁,彻查工部右侍郎程岳、内侍省少监高顺,玩忽职守、靡费国帑、贻误军机之罪!”韩钊开门见山,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冬里突然炸响的冰凌。
大殿内嗡然一响,旋即又死寂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钊身上,又偷偷瞥向王座上的大王,以及站在文官班首、面色瞬间苍白的世子秦策。
韩钊不待有人反应,已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副本,双手高举:“此乃臣命人暗中誊录的工部、内府及王庄别院(秦牧之离开王都后,其火铳研发地秘密转移至此),近十个月来,以‘宫廷特需’、‘秘制贡品’、‘先代技艺复原’等名目支取的物料钱粮清单!请大王御览!”
一名内侍趋步上前,接过账册,呈递御前。
秦日昇并未立刻翻开,只目光沉沉地看着韩钊:“韩相,程岳、高顺所司,乃寡人亲口交代的机密事宜。你暗中查抄其用度,是何用意?”这话语带双关,既是质问,也点明了项目的特殊性。
韩钊深深一揖,神情悲慨:“大王明鉴!正因是大王亲口交代的机密事宜,臣才更觉痛心疾首!若此事关军国命脉,则臣等翘首以盼,虽耗费巨万亦在所不惜!然!”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程岳一系官员所在的方向,“十个月来,耗银逾十五万两,调用上等精铜三万斤、辽东火硝八千斤、各色木炭硫磺无算,征调能工巧匠近百人,封闭工坊日夜赶工——结果呢?”
他顿了一顿,让那巨大的数字和空无的结果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结果,工部无一件成器登记入库!内府无半份像样成果呈报御前!王庄别院只有不断运入的物料和运出的废渣!大王,”韩钊转向秦日昇,语气沉痛,“臣非是要窥探机密,臣是忧心如焚啊!北境初定,百废待兴,南境强敌虎视眈眈!十五万两白银,足以装备五千精锐骑兵!如今却如泥牛入海,声息全无!此非靡费国帑,玩忽职守,又是何故?若其中再有中饱私囊、欺君罔上之情,则更是罪不容诛!”
这一番话,站在了为国为民、为君分忧的绝对道德高地。账目数字是实打实的(秦牧之故意浪费的物料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项目无成果是肉眼可见的(火铳未成),韩钊的指控逻辑严密,气势如虹。
工部队列中,程岳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他无法辩解,难道说尿液淬火无效?说那些浪费是“必要试验”?在韩钊列举的巨款面前,任何技术性解释都苍白无力。高顺不在朝上,但可以想见,内廷的压力此刻也已如泰山压顶。
秦日昇沉默着,终于翻开了那本账册。手指划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许久,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世子秦策:“世子,此事,你如何看?”
这一问,极其刁钻。既是在考验世子(储君),也是在观察朝局风向。
秦策出列。他今日穿着储君常服,身形略显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他的脸上已不见初时的苍白,反而有种被逼到墙角后,破釜沉舟的平静。
“回父王,”秦策的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清亮,“韩相忧国之心,儿臣感同身受。巨额国帑,若无所出,确该严查。”
韩钊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动。群臣中也有人微微点头,以为世子要顺势切割,明哲保身。
然而,秦策话锋一转:“然,儿臣近日协助父王览阅各部文书,于旧档之中,亦有些许疑惑。韩相所列账目清晰,儿臣拜服。然儿臣偶然见得,近三年来,兵部武库司每年更新制式弓弩、刀枪之预算与损耗,似与历年边军实际申报之损毁、补充数目,有颇多难以对应之处。尤其是韩相主管兵部以来,辽东、朔北两镇边军所请之箭镞、枪头,其耗铁之巨,远超寻常折损,而武库司所存相应精铁出入账目,却……多有语焉不详之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显然经过精心摘要的文书,双手呈上:“此乃儿臣摘录的疑点概要。儿臣愚钝,不解兵事,只是觉得,十五万两研制新器,固然所费不赀,然三年间近百万斤精铁用于打造寻常兵刃,其损耗比例若真如账目所示,则我北境将士之用兵之烈、耗械之巨,恐非南境所能及。这,是喜是忧,儿臣不敢妄断,只觉应一并彻查,方能显公允,安军心。”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世子没有去硬捍韩钊对火铳项目的攻击,而是巧妙地将议题扩大,并反手将了韩钊一军!你不是要查账吗?好,那就连你兵部自己的烂账一起查!尤其是涉及最敏感、也最容易做手脚的军械耗材!那份摘要虽薄,但以世子身份提出,其分量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
秦日昇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和……玩味。他接过内侍转呈的摘要,扫了几眼。里面数据具体,指向明确,显然不是“偶然见得”,而是经过了相当扎实的调查。策儿身后,有能人指点,且抓住了韩钊真正的命门——军权与财权的结合部。
韩钊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精光内敛。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向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世子,竟在此刻亮出了如此精准而狠辣的反击。这不像世子的手笔。他目光如淬毒的针,掠过世子身后几位属官,最终,在一个面容陌生、气质沉静如水的青袍文士身上停留了一瞬。严朔……韩钊记下了这个名字。
“世子殿下心细如发,关心军务,老臣欣慰。”韩钊缓缓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凌厉,却更显深沉,“兵部账目,自有制度,历年亦有审计。若殿下有疑,老臣自当配合有司,一一澄清。然,”他再次转向秦日昇,“大王,程岳、高顺之事,关乎大王亲自交代的钦命要务,其靡费拖延却是眼前确凿。两事或可并查,却不可混为一谈,更不可因彼事之疑,便掩此事之过。否则,何以儆效尤?何以正朝纲?”
他在偷换概念,试图将火铳项目单独剥离出来,维持攻击焦点。
“韩相所言,亦有理。”秦日昇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程岳、高顺所务,确为要事。延误至此,无论缘由,皆难辞其咎。”他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程岳身上,“程岳。”
“臣……臣在!”程岳噗通跪倒。
“韩相弹劾你靡费拖延,你有何话说?”
程岳汗如雨下,脑中一片混乱。他不能说配方有问题,那是大王给的(虽然是秦牧之转交)!他只能磕头:“臣……臣才疏学浅,虽日夜兢业,然此物精巧远超常理,屡试屡败……臣有负王恩,罪该万死!”他把责任揽到自己“才疏学浅”上,这是唯一能勉强保住性命和家族的说法。
秦日昇不置可否,又仿佛自言自语般道:“高顺在内廷,怕也是这套说辞。”他沉吟片刻,做出了裁决:
“程岳,革去工部右侍郎之职,暂留原任,戴罪效力。高顺,罚俸一年,仍督原事。此项目所有用度,即日起由世子府与枢密院各遣一员,会同审计,每月直接报于寡人。”他看向韩钊和秦策,“韩相所疑兵部账目,亦由世子府牵头,都察院协理,给寡人细细地查。”
“至于那件‘东西’,”秦日昇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南方,“再给你们三个月。若再无切实进展……程岳、高顺,便不是革职罚俸这么简单了。退朝。”
他起身,玄色袍袖一挥,转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
韩钊面色平静,躬身送驾,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世子的反击虽未完全瓦解他的攻势,却成功地将水搅浑,争取了时间。更重要的是,世子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锋芒和……背后隐约的智谋力量。
秦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中衣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刚才是在悬崖边走了一步。他看向身侧低调退回班列的严朔,对方给他一个几不可察的、鼓励的眼神。
程岳瘫软在地,被人搀扶起来时,眼神空洞。他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已经彻底和那个远在南境的秦牧之,还有那该死的、做不出来的火铳,绑在一起了。
退朝的钟声在王都上空回荡。这场朝会,看似韩钊主动发难占据上风,世子被迫反击搅乱局面,大王各打五十大板并收紧控制。但真正的赢家,似乎只有那高踞御座、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的秦日昇。
他既敲打了秦牧之系的拖延,也敲打了韩钊的跋扈,还意外地“逼出”了世子的潜力,更将火铳项目置于更直接的监控之下。一石数鸟。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北境惊雷”只是序幕。三个月,是最后的期限。压力,此刻已如山崩海啸,通过无形的通道,传向南方,重重压在那个叫“卿慕”的商人,以及他背后真正的主使者——秦牧之的身上。
南境的棋盘,因此将落下更诡谲、更致命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