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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地陷是动摇国本的天谴征兆。崔请将单之枞推向台前正合楚朗月之意。让单之枞全权负责勘测与修复，成，则是大王慧眼识珠，得上天庇佑；败，则是“女子干政，触怒地脉”。单之枞将成为完美的棋子，一力承担所有政治与天意的反噬。
……
王陵修缮工程在单之枞的主持下，如同被强行注入了动力的庞大机器，开始缓慢而笨拙地启动。减载沟渠在数百名征调民夫的努力下，率先开始挖掘。尘土飞扬中，单之枞奔波于工地各处，查验进度，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问题。
权力的滋味，她尚未品尝到甘美，却先感受到了附骨之疽般的压力与窥探。
首先发难的，是钱粮。
“单主事，”督办司新任命的钱粮主事（崔请从户部调来的一个老成官吏）捧着账册，愁眉苦脸，“第一批十万两紧急拨款已到，但……光是支付民夫工钱、购买初期工具、搭建工棚，就已去其三成。后续注浆所需的大量特种黏土、石灰，还有您图纸上那种‘钢筋’……市面报价高得离谱，且货源紧俏。照此速度，资金撑不过两月。”
单之枞看着那份长长的物料清单和报价，眉头紧锁。她对材料市场价格并不熟悉，但那些远超常理的数字，明显透着蹊跷。“是哪些商号在报价？”
“主要是‘永昌号’、‘广利记’几家，他们都说是王陵工程所需物料规格高、要得急，成本自然上涨。”主事低声道，“下官私下打听过，这几家背后，似乎都与工部李大人有些……渊源。”
单之枞心中一沉。李淳虽被暂时压制，但其盘根错节的势力，已经开始从最实际的层面进行反扑和掣肘。她可以拒绝这些高价物料，但工程不能停，一时间去哪里寻找可靠且价平的替代来源？
正焦头烂额之际，墨工坊的墨师傅却主动求见。
“单主事，”墨师傅依旧言简意赅，“东家虽未归，但行前曾有交代。若大人工程遇到物料筹措之难，或可考虑与几家信誉尚可的商号合作。东家列举了‘丰泰源’、‘合盛记’等名，言其货物实在，价格公道，或可供您参详。此外，”他顿了顿，“大人所需之特种黏合剂配方，机巧阁公孙大娘处似有改良古方，或能降低成本。东家已去信说明大人情况。”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单之枞立刻派人核查，发现“丰泰源”等商号报价果然合理许多，虽也略高于市价，但仍在可接受范围，且货源稳定。她不禁对那位远行的“卿先生”又添几分感激——他竟连她可能遇到的困难都预先想到了。
然而，她采纳新商号供货的建议刚提出，便在督办司内部引发了微妙的阻力。以李淳旧部为首的一些官吏，明里暗里表示对新商号“不熟悉”、“品质无保障”，程序上拖拖拉拉。单之枞不得不再次借助崔请的威势，强行推动。
崔请对此的支持毫不含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既是单主事核定质优价平的商号，便按此采购。若有差池，本官与单主事同担！”他的话暂时压下了杂音，但单之枞清楚，不满的暗流仍在积聚。
物料问题稍缓，另一重麻烦接踵而至。
这一日，单之枞正在工地巡视沟渠开挖深度，守陵总管身着甲胄，大步而来，他屏退左右后，面色凝重地低声道：“单大人，近日工地附近，生面孔多了不少。有游荡的货郎，有看似采药的山民，甚至还有假装问路的行商。末将手下儿郎暗中盯梢，发现他们都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工地布局、物料堆放，甚至……试图接近您的工棚和岩芯存放处。”
单之枞心头一紧：“是窃取情报？”
“不止。”守陵总管摇头，眼神锐利，“末将怀疑，恐有人欲对工程不利，或是对先生您本人不利。有些人未必敢明着破坏王陵，但让工程出些‘意外’、‘事故’，拖延进度，使您威信扫地，却是可能。大人近日出入，务必加倍小心。岩芯与核心图纸，须严加看管。”
压力如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单之枞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源于身体的劳累，更源于这种孤立无援、步步惊心的处境。崔请的支持如同坚硬的铠甲，护住了她的正面，却防不住来自阴影的冷箭。
夜深人静，她独自在灯下审视工程全景图，试图寻找更快更好的推进方法。目光扫过需要大量“钢筋”和“特种水泥”的支挡结构区域时，她忽然想起卿慕曾提过的“墨铁石”和其艰难的炼制。如此庞大的工程，对优质铁料的需求是海量的，而南境官方铁政把持甚严……
一个念头闪过：卿慕的商队既然能弄到墨铁石并做初步处理，是否也有门路获取相对优质、可用于工程的生铁或铁料？这或许比直接购买高价成品“钢筋”更划算，也更可控。
她提笔想写封信询问，却想起他行踪未定。那份未能交付的数据和未能兑现的承诺，又浮上心头。她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欠他的人情，似乎越来越多了。
与此同时，王陵镇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上房内。
秦筑（祝庆）正对着一份密报，面色阴晴不定。密报来自他在督办司内收买的一个低级书吏，内容正是单之枞近期遭遇的物料刁难与工地异常。
“李淳……蠢货。”他低声自语，“如此明目张胆，只会让她更依赖崔请和那个卿慕。”他关注的重点，在于密报中提及的“丰泰源”等商号。他隐约记得，这些商号似乎与北境韩钊一系在南境的某些生意有间接往来，但背景复杂，难以厘清。
“卿慕推荐这些商号，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秦筑眉头紧锁。若是有意，那卿慕对南境商界的渗透和影响力，就远超预估了。他提笔，在给北境的密报中，详细记录了单之枞获得全权后遇到的困境、崔请的支持、卿慕间接的援手，以及自己对那些商号背景的疑虑。在末尾，他忍不住加上一句：“单之枞处境如履薄冰，其才可用，其位危殆。若北境能暗中助其稳固，或可收奇效；若任其倾覆，则前功尽弃。”
他写完后，凝视良久，才将密报封好。他不知道自己这句带有个人倾向的判断会引发什么，但目睹单之枞在漩涡中独自挣扎，那份纯粹的专注与无奈，让他心中某处，竟生出些许不忍。
而在王陵工地远处的山巅，一身玄衣的秦牧之（卿慕）迎风而立，俯瞰着下方灯火零星、已初具规模的工地。
听风在他身后汇报：“……李淳等人小动作不断，但已被崔请和单主事暂时压下。我们推荐的商号已开始供货。王陵加强了戒备。秦筑的密报，已按主上吩咐，让其‘顺利’发出。”
秦牧之微微颔首：“让水再浑一些。设法让李淳的人知道，‘丰泰源’背后可能有点‘北边的背景’。但痕迹要做成他们自己‘查探’发现的，务必模糊，难以证实。”
听风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主上是要……让李淳疑神疑鬼，甚至可能借此攻击单主事通敌？”
“攻击更好。”秦牧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越是无稽的指控，在崔请和事实面前就摔得越碎。单之枞被泼的脏水越多，洗清之后，她的位置就越稳，而她的敌人，也会显得越发卑劣无能。我们要做的，不是替她挡掉所有麻烦，而是帮她将麻烦变成垫脚石。”他顿了顿，“工地上的‘眼睛’，都安排好了吗？”
“已按主上吩咐，有三组人混在不同工段，均为生面孔，只观察，不行动，重点记录工程细节、物料消耗、人员往来。”
“很好。”秦牧之最后望了一眼单之枞工棚的方向，那里灯光仍未熄灭。“让她先熬过这最初的艰难吧。当她发现自己拥有的权力不足以应对暗处的刀剑时，她才会真正明白，有些力量，是必须借助，甚至……必须融入的。”
夜风呼啸，卷起山间寒意。王陵工地的灯火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如同单之枞此刻的处境，微弱，却不肯熄灭。而更多的黑影，正在这光亮周围，无声地逡巡、算计、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