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北坡的清晨,是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的。然后,是泥土持续滑落的簌簌声,接着是民夫变了调的惊呼。
地陷发生在鹰嘴岩东北方向三里处,一处缓坡。没有巨响,大地像被抽去了筋骨般,无声地沉降、开裂,形成一个边缘狰狞的浅坑。几乎同时,废弃陵区神道旁那口干涸多年的古井,井口开始汩汩冒出浑浊的泥水,带着铁锈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恐慌在尚未散去的晨雾中滋生。“地陷了!井……井活了!”
单之枞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官员。她蹲在塌陷边缘,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忽略了周遭的嘈杂。泥土湿润,但并非饱和;沉降面相对平整,不像剧烈崩塌。她用手指捻起坑壁的泥土,指尖传来异常的细腻感,里面混杂着大量极细的、暗红色与灰白色相间的矿砂,以及一些明显经过人工破碎的陶瓷和砖石碎屑。这些碎屑边缘锋利,风化程度很低。
她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纯粹的自然地质现象。
目光转向那口复涌的古井。井水浑浊,颜色深暗。她取水样时,注意到井口内壁靠近水面处,有几道新鲜的、方向一致的擦痕,像是绳索或某种工具反复摩擦所致。
“大人,这坑底的土,颜色和别处不一样,还有股怪味。”一名墨工坊匠人指着坑底一处说。
单之枞滑下浅坑,靠近观察。那里有一小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土壤,呈暗褐色,触手有黏腻感。她用小刀刮取一些,凑近鼻尖——除了土腥,还有一丝类似金属锈蚀或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刺激性气味。这不是王陵山体该有的土质。
“把所有异常土壤、水样、还有这些人工碎屑,分开密封标记。坑壁不同深度的土,也要分层取样。”她快速吩咐,头脑飞速运转。官驿那精准得可疑的泥石流、督办司物料账目上说不清的去向、守陵总管曾提醒的“生面孔”、还有眼前这充满人为痕迹的“地变”……碎片在她脑中碰撞。
崔请此时也赶到了。他没有立刻询问技术细节,而是锐利的目光先扫视了整个地变区域,尤其在那口古井和散落的人工碎屑上停留良久。他的面色沉静如水,但单之枞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了然。
“崔大人,”单之枞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下官初步判断,此次地变恐非纯然天灾。土壤、水质、以及这些……”她示意那些碎屑,“皆有异常人为痕迹。”
崔请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本官此番出巡前,曾翻阅旧档,里面提及此区域早年曾有官营冶炼尝试,后因‘地脉不适’而废。如今看来,‘废’得未必干净,也未必全是‘天意’。”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看向单之枞,“此间水土异常,单主事务必详查,厘清根源。这王陵之下,藏的或许不只是先王遗泽。”
崔请没有交代他翻阅旧档的隐情,但他点出的“官营冶炼”、“废得不干净”,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藏的或许不只是先王遗泽”,已经将危险的边界清晰地划了出来。他在警告她,地下的事情可能牵扯旧案,或可能触及某些人的利益,调查需万分谨慎,而她的专业判断,可能成为揭开某些盖子的钥匙。
“……明白。”单之枞郑重点头。她听懂了崔请的未竟之言:她的勘探,不仅在技术层面,也可能在无意间触及某个黑暗的角落。
“这些样本和数据,除必要上报外,单主事需亲自掌管,慎之又慎。”崔请最后叮嘱一句,便转身去弹压闻风而来、意图借题发挥的工部官员和钦天监属吏。
单之枞留在原地,看着手中密封的样本袋,感到一股远超技术难题的压力。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漩涡的边缘,脚下不仅是松动的岩土,更是错综复杂的利益与秘密。
她不知道的是,远处山林中,几双属于长郡主麾下“暗影”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他们收到的指令是:确保单之枞无性命之忧(她是卫峥回归的钥匙),但不必阻止她发现“该发现”的东西(某些痕迹需要被揭露以达成其他目的);严密监控崔请,干扰其可能的深入调查;同时,评估古井异变是否与需要彻底掩埋的旧事有关。
而在更外围,秦牧之(卿慕)布设的“眼睛”,以及秦筑(祝庆)安插的眼线,也都将“地变”与“古井涌水”的消息,连同现场初步的混乱景象,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回去。王陵这个舞台,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地变”,瞬间聚集了超过明面上数倍的目光与算计,真正成为了一个凶险的阴谋漩涡。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向王都。
楚朗月在书房里摔碎了最心爱的青玉镇纸。地陷!井涌!还是在非核心施工区!这比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天意”色彩。钦天监正几乎连滚爬爬地入宫,言之凿凿这是“地脉受损,阴泉上泛,大凶之兆”,强烈要求立刻停止所有“动土”之举,并严惩主事官员以平息“地灵之怒”。
奏章雪片般飞向王案。有弹劾单之枞“鲁莽动土,惊扰陵寝,引发地变”的;有指责崔请“纵容妄为,监督不力”的;更有甚者,隐晦地将此次地变与楚朗月无嗣、国本不稳联系起来,字字诛心。
长郡主楚明凰,正是在这最混乱、最微妙的时刻,奉诏入宫。
她并未去书房,而是直接来到了楚朗月烦躁踱步的暖阁。屏退左右后,她未语先泣。
“王兄!”楚明凰用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哀戚,“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峥儿前日还有家书,言及边关苦寒,却一心记挂王兄身体与社稷安稳。若是他知道王陵竟生此等变故,不知该何等痛心焦急!”
楚朗月烦躁地挥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召你来,是要听听,朝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舆论!单之枞,崔请,究竟该如何处置?”
楚明凰收泪,神色转为凝重:“王兄,舆论汹汹,皆言‘天罚’。然依明凰浅见,此事蹊跷。”
“哦?”
“地陷之处,并非单之枞重点施工区域,甚至远离核心险地。古井冒水,更是匪夷所思。此二事同时发生,与其说是工程引发,不如说……”她压低声音,“更像是这王陵地下,本就千疮百孔,各处隐患相连。单之枞的工程如同轻轻碰触了一个早已腐朽的架子,震动传导,便在它最薄弱处显露了出来。”
楚朗月目光一凝:“你是说,隐患本就存在,非她之过?”
“技术之事,明凰不懂。但单之枞能预先探明鹰嘴岩主险,已证其能。此次意外,或许正说明,王陵之病,比她所察更重、更广!此刻若停工程、惩先生,岂非因噎废食?那已暴露的、未暴露的隐患,便任其发展?下次地陷,万一就在寝殿之下呢?”
这番话,倒说到了楚朗月最恐惧之处。他沉默良久。
楚明凰见状,知火候已到,缓缓道:“王兄,如今局面,工程不能停,单之枞需保,崔大人之权威亦需维护。然群情汹汹,工部人心浮动,民间谣言四起,现下的人手,恐难弹压。更需防有心人借机生事,煽动民乱,甚至……毁坏工程。”
“你有何策?”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楚明凰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需有一支绝对忠诚可靠、令行禁止、且能震慑屑小的力量,立即入驻王陵。一则稳定秩序,弹压不轨,隔绝流言;二则以其军伍之力,协助单之枞、崔请,对此次地变区域及类似隐伏险点,进行紧急排查与处置,防止灾情扩大;三则……以示王兄护佑陵寝、彻查到底之决心!”
“你是说……动用禁军?”
“禁军护卫王都,不可轻动。且禁军将领,与朝中各方牵扯甚深。”楚明凰微微摇头,“明凰斗胆,举荐一人——卫峥。”
“卫峥?”楚朗月眯起眼睛,似是终于等到了那个二人皆知的答案。
“是。峥儿久在边关,与王都各方皆无瓜葛,其心可鉴。边军多擅土木营建(军屯),正合所用。他身为王甥,与陵寝安危有切肤利害,必竭尽全力。王兄若此时用他,正是昭示天下:王室一体,共度时艰。”楚明凰言辞恳切,每一句都站在楚朗月的立场考量。
楚朗月背着手,在阁中缓缓踱步。卫峥……用他,确实……利大于弊。他是自家人,用起来比外姓将领放心;他与朝中文武集团无涉,可以成为自己直接插入王陵的一把刀,平衡崔请和可能尾大不掉的单之枞,至于……风险可控!
“拟令。着卫峥,兼领王陵督护使,率本部精选五百劲卒,火速奔赴王陵。一应工地安保、秩序整顿、险情应急处置,由其全权负责,直接向本王禀报!协同单之枞、崔请,然遇紧急情况,可先行决断!”
“王兄圣明!”
王令出宫的同时,关于地变原因的另一种“解读”,开始在市井间悄然流传:非是天罚,乃是王陵年久失修,积弊深重,幸得单先生明察秋毫,提前动工,方能将隐患提前引发,避免更大灾祸。王上圣明,特派王甥卫将军率军护陵,正显雷霆手段,护国本之决心……这流言源头隐秘,却有效地对冲了“天罚”论的恐慌。
王陵工地,崔请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查明……”
话说一半,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驿官高喊:“王命到——!”
听完王意,单之枞与崔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卫峥要来了。带着军队,和直达王听的权柄。
这对焦头烂额的单之枞而言,是强援,也是变数。对崔请来说,是分担,也是制衡。
而对潜伏在阴影中的各方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地变与卫峥的回归,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必将激起难以预料的新波澜。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