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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督办司内，崔请落下奏章最后一笔时，窗外正传来五更梆响。
他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奏本就着烛火细审。字字句句，反复推敲，务求严谨无懈——避“旧案”而取“工程遗留”，舍“追查”而用“根治隐患”。此奏核心，在于请赋“特别勘察权”，使他能以“保护性清理与地质加固”之名，深入王陵地下。
“大人，六百里加急已备妥。”门外属吏低声禀报。
崔请将奏本封入密匣，蜡封加盖都察院印。推门而出时，东方天际刚泛鱼肚白。院中快马鞍鞯齐备，骑手肃立待命。
“直呈大王王前。”崔请递出密匣，“沿途不得停留。”
“遵命！”
马蹄声踏碎晨雾，向北疾驰而去。崔请立于石阶上，目送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方缓缓舒出一口气。
自单之枞将推测图交予他手，图上那些指向地下空腔、冶炼遗迹的线条，便如芒刺扎心。他奉命出巡风鸣关前，已在暗中调查某位朝廷要员，线索却愈发扑朔，似有无形帷幔遮掩真相，令他总迟滞一步。而今这意外之局，竟让他触碰到被时光掩埋、可能动摇国本的隐秘，或许亦是他苦苦追寻的事件真相……
卫峥将至。思绪微动，崔请想起风鸣关种种。法理之内，铁面无私，此乃他立身之则。
今时今日，他便要用这准则，撬开王陵地下尘封之秘。
此时，卫峥勒马停于王陵镇口。
晨雾未散，镇口石坊在朦胧中静默矗立。他未想到归来如此之快，更未料是以这般方式。
“将军，崔大人正在督办司。”副将低声禀报。
……
马蹄声余韵未绝，崔请正欲折返，便见山道那头雾霭中现出一行人马。为首者玄甲佩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卫峥。
崔请脚步微顿，面色无波。他立于石阶，看卫峥下马整甲，携亲兵大步而来。月余未见，此人锋芒稍敛，沉淀出更沉静的锐气。
“崔大人。”卫峥阶前驻步，抱拳行礼，声稳无波。
“卫将军。”崔请回礼，语气一贯平淡，“将军一路辛苦。”
“不及崔大人劳心。”卫峥抬眼，目光掠过崔请身后，“单主事可在？”
“工棚核对数据。”崔请侧身，“将军可需先安顿？”
“既奉王命协防，自当先会主事官员，明了情势。”卫峥话语分寸合度，却透不容置疑之意。
崔请看他一眼，不再多言：“随我来。”
督办司后院工棚内，烛火通明。单之枞伏于长案前，正以细笔在新绘局部图上标注数据。她专注未觉人来，鬓边一缕碎发垂落，粘于微汗颊侧。
卫峥脚步在门边一滞。月余不见，她伏案身影依旧清瘦挺直，唯眉间添了几分拂不去的倦色。他喉结微动，压下心口翻涌涩意，抬手轻叩门框。
单之枞闻声抬头，见来人时眼中闪过刹那讶异，随即敛去，化作一贯沉静。她搁笔起身，一丝不苟理了理微皱衣袍，方施礼：“卫将军。”
“单主事。”卫峥回礼，声线较方才更低几分。
崔请将二人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只作未见，走至案前取图观阅：“此乃最新裂隙走向推测？”
“是。”单之枞注意力立时回归正事，指尖落于图纸，“据昨日西侧两处探孔声波回响，主空腔西北角或另有延伸。我已建议将‘保护性清理’范围再扩十丈。”
“此事待大王批复再议。”崔请搁下图，转向卫峥，“将军既至，有几事需先明确。”
卫峥神色一正：“请崔大人示下。”
“将军率兵协理防护，”崔请语声清晰冷硬，一如风鸣关驳斥二人之时，“职责主在二端：其一，确保王陵周边三里禁区，无闲杂滋扰，尤以清理工程始后，所有进出物料、人员，需严加核验；其二，若清理途中遇地质不稳、塌方等险，须即刻组织抢险，保人员周全。”
他稍顿，目光直视卫峥：“至于勘探本身，乃技术工务，非将军所长。除非遇险，边军不得介入具体挖掘、取样等事。此乃法度，亦为避嫌，将军可明？”
卫峥沉默片刻，颔首：“末将明白。部下只负责外围警戒与应急抢险，绝不过问技术细节，不踏核心清理区域。”答得干脆，无半分勉强。崔请原则，他在风鸣关已领教，虽曾觉其不近人情，却知此人法理上一丝不苟，反令人无从指摘。
“甚好。”崔请神色稍缓，“具体布防图，稍后遣属吏与将军对接。这几日，请将军先熟悉王陵周边地形，尤是物料运输通道，及险情发生时最速撤离路线。”
“末将领命。”
公事既毕，棚内一瞬静寂。晨光自窗棂透入，在浮尘中投下道光柱。
崔请看了看二人：“我尚需核对旧档。单主事，你与卫将军……”话未尽，意已明——予你们片刻叙旧之机。
他转身离去，将这一方狭小天地留给久别故人。
脚步声远。工棚内唯余二人，及空气中弥漫的泥土、金属与陈旧纸张气息。
单之枞垂眸，继续整理案上图纸，指尖却有些微僵滞。
“之枞。”卫峥声线低低响起，较方才少了几分公事冷硬，添了几许不易察觉的干涩，“……你可安好？”
单之枞动作未停，只轻声应道：“劳将军挂心，尚好。风鸣关……诸事可妥？”
“诸事皆安。”卫峥言罢，自怀中取出一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置于案角，“临行前，几位老匠人托我携此予你。”
单之枞这才抬眼望去。
卫峥解开油布，内里是几块打磨光滑、形状各异的青黑石块，另有一小包桑皮纸裹的粉末。他拈起一石，指其上一道蜿蜒若水波的天然纹路：“此乃自水渠闸口基石小心凿下。匠人们言，这石上纹络，极似你所绘的水流走向图。”
他又轻推那包粉末：“此乃关外方有的‘青礞石’细粉。你昔曾提及，或可试制新式防水胶泥。此番……顺道携来些许。”
单之枞怔怔望着那几块粗朴石块与那包粉末。水渠基石……青礞石粉……并非贵重之物，甚显粗陋。然它们跨越千里，自那曾倾注心血、亦留复杂记忆的边关来此，带着老匠人朴素念想，与眼前人……沉默而厚重的衷情。
冰封心湖，似被投下颗细小石子，漾开细微却难忽视的涟漪。她鼻尖微酸，迅速别过脸，指尖却已不受控地抚上那块带水纹的石头。石面冰凉，触感粗粝，却仿佛染着风鸣关阳光的温度。
“……多谢。”声轻几散于晨光中。
卫峥望着她低垂侧脸与微颤睫羽，胸中那股积压的滞闷牵挂，此刻化作一片酸软疼惜。欲问何止“安好”，欲言何止石粉。然千言万语涌至唇边，终凝作一句：“此处凶险，你……万务当心。有我在外，绝不容任何意外伤你分毫。”
非情话，更像郑重承诺，一将对其职责内最重要“标的”的守护誓言。
单之枞心尖一颤，终抬眸望他。卫峥目光沉专注，其中情愫她读得懂，却仍不能、亦不敢回应。
“将军职责所在，亦请珍重。”她压下心潮，将石与粉仔细包好，置于图纸旁，“崔大人行事严谨，此番……或真可揭开些真相。于公于私，尽力而为便是。”
“我明白。”卫峥点头，知叙旧时尽。他退后一步，复归武将肃然，“末将先去勘察地形，布置防务。单主事若有需，随时可遣人至营中寻我。”
抱拳，转身，玄甲发出低沉规律的摩擦声，一步步出工棚，入渐明的晨光。
单之枞立于原地，听那脚步声远去，良久，方缓缓坐回椅中。油布小包静卧案头，旁是她绘满线条标注、冰冷理性的图纸。
一边是沉重过往与未知凶险，一边是沉默守护与滚烫心意。
她闭目，深纳一气。再睁眼时，眸中唯余一片清冷决然。
棋局已启，身为棋子，她只能先走稳眼前这一步。
长郡主府书房内，楚明凰接到卫峥抵王陵镇的消息。
她搁下密报，走至窗边。夜色已深，王都灯火在远处连作模糊光海。
一切皆依她谋划推进。
不，确切而言，是按她与钱惟庸共推之策行进——只不过，钱惟庸以为此计是为掩盖旧事，而她楚明凰，真要的却是借崔请之手，将那旧事掘出。
“长郡主，”心腹侍女悄声入内，“钱大人那边又递话来，问王陵之事……”
“告知他，卫峥已至，诸事顺遂。”楚明凰未回头，“让他管好手下，莫在崔请眼前露了痕迹。”
“是。”
侍女退下后，楚明凰自暗格取出那卷泛黄图纸。图上标注之位，与单之枞勘测出的空腔区域几近重合。她指尖轻抚那些线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钱惟庸以为她在替他善后，却不知她真要的，是弃车保帅。至于那些埋于地下、关乎稀有矿藏的记录，借单之枞之手稍窥一二，算意外之喜。
若崔请真掘出什么……她须早作准备。
“断尾之策”细节在脑中一一掠过。钱惟庸必除，然不能由她亲动。崔请是最利的刀，而卫峥，是她安于刀旁的鞘——既要让刀砍落，又须防刀伤己身。
她铺纸提笔，开始书就密信。字迹娟秀而冷澈：
“峥儿，见字如晤。王陵之事，你须谨记三则：其一，务必护好单主事，她若有失，所有线索皆断；其二，配合崔请清理，然涉旧事记录，须第一时间密报于我；其三，若遇紧急……可相机行事，不必拘泥王令。”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蜡封，却未急送出。
有些事，她这为母之人，终究不忍将亲子全然作棋。
博古斋王陵镇分号密室内，秦牧之听完探子禀报，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捻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棋局之势渐明，白子处处受制，黑子却留有余地——恰如此刻王陵镇之局。
卫峥刚直，崔请严苛，此二人皆不擅权谋，然在各其位时，却比谁都难对付。
“单之枞如今处境微妙。”听风续道，“夹于崔请与卫峥之间，尚须直面地下之秘。”
“故她更需我等‘相助’。”秦牧之又落一子，“崔请若得特别勘察权，接下来必行大规模清理。那些掘出的‘废料’……我等须尽数拿下。”
“然卫峥带兵驻守，如何运出？”
“故要看单之枞如何‘鉴定’。”秦牧之抬眼，目中精光一闪，“她是个讲求实证之人，只要我等能提供‘凭据’，证某些‘废料’具回收之值，她便会认可。至于卫峥——他不会阻拦于王陵有益之事。”
“您似颇为了解卫峥？”
“知敌，方能用敌。”秦牧之起身，面前摊开南境矿脉图，“卫峥对单之枞有情，此其软肋。崔请铁面无私，此其原则。我等要做的，便是在这情与法之间，寻得那道缝隙。”
他指尖点于图上王陵之位：“这下头，或存令火铳突破瓶颈之物……”
听风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四野如墨，秦牧之独立院中，望向南境方向。此局棋，愈发起伏有趣。只不知最终被将死的，会是哪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