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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镇，鹰嘴岩东北方三里，青麟谷余脉缓坡。
五百军士依地势散开，形成三道警戒圈，旌旗不举，唯闻甲胄摩擦与山风过隙之声。卫峥按剑立于坡顶，目光如鹰隼巡弋，将整片勘察区域尽收眼底。晨光刺破薄雾，照亮坡下那片刚被划出的“禁区”——地表草皮已被小心剥离，露出底下色泽异常的土层。
崔请一身官袍，立于临时搭起的木台之上，手中握着单之枞最终修订的“开挖点位图”。他面色沉静如常，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紧绷。今日之后，埋藏百年的秘密将重见天光，亦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风暴。
“崔大人，各点位已标定，匠人器械就位。”工部老匠官上前禀报。
崔请颔首，看向身侧的单之枞。她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靛蓝短打，长发严谨束起，正低头最后核对手中的地质记录册。觉察到目光，她抬头，对上崔请视线，轻轻点头——准备好了。
“动土。”崔请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镐锄落下，泥土翻飞。
起初两日，进展平缓。挖出的多是被污染的杂土，偶见零星炭渣。单之枞亲自下到坑内，取样、记录、分析。第三日午后，一处位于西北角的探坑传来异动。
“大人！下面有硬物！”
崔请与单之枞疾步赶至坑边。坑深已逾两丈，底部匠人正小心清理一片嵌在土层中的青黑色板结物。单之枞命人垂下吊篮，亲自下坑。她用短镐轻敲板结物表面，传来沉闷空洞的回响。刮去表层浮土，底下露出人工烧制的痕迹——是窑砖，且是规格极高的官窑砖。
“不是王陵用砖。”有知晓内情的老匠人说道，声音在坑中回荡，“这是前朝将作监特制的‘青麟窑砖’，专用于高温炉窑。”
崔请瞳孔微缩。将作监、高温炉窑——这与冶炼遗迹的推测完全吻合。
“扩大开挖范围，小心清理。”他沉声下令。
接下来的挖掘，如掀开一张巨大而肮脏的裹尸布。大片大片板结的冶炼废渣被掘出，混杂着扭曲变形的残破铁器、陶范，甚至几件半熔的坩埚残片。废渣层厚达五尺，向下延伸，显然非短期所为。
第五日，在最深处一处塌陷的砖砌小室残垣下，匠人发现了被油布包裹、半埋于碎砖中的一叠纸页。纸已脆黄，边缘焦黑，显是匆忙掩埋前曾试图焚毁，却未燃尽。
崔请亲自下坑，戴上皮制手套，极其小心地将那叠残页取出。油布揭开刹那，一股陈年墨臭混着焦糊气扑面而来。残页上字迹模糊，却仍可辨认部分内容：
“……乙亥年三月，收精铁六千斤……实入库四千……差额二千斤去向……将作监右院特批……”
“……丙子年秋，青麟谷矿料告罄……然王陵工期不可误……改以常料充之……”
“……丁丑年腊月，右院撤裁……旧档尽焚……”
一页页翻过，崔请的手越来越冷。账目残缺不全，却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一个已被撤销的“将作监右院”，在短短数年间，以王陵工程为名，支取了海量精铁与特殊矿料，而实际用于王陵的，恐不足半数。巨大的物料缺口，去向成谜。
“大人，”单之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指着账册边缘一处极淡的印章残痕，“这印纹……”
崔请凑近细看，似是‘督造司’的副印。但督造司的正式官印纹样，宫档中有存，与此略有差异。这应是仿造的副印。”
谁有能力、有必要仿造督造司印信，来为这些不明去向的物料背书？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令人脊背生寒。
勘察进行到第七日，核心区域已清理出大片废墟轮廓。根据废渣分布与残存砖石走向，单之枞推测，此处曾是一座半地下的中型冶炼工坊，且有隐秘通道可能通往更深处。
“东北角那处废渣堆积坡，结构极不稳定。”单之枞在晨间简报时特别指出，她展开一张新绘的结构草图，“渣堆内部已被酸性地下水严重侵蚀，形成空洞。我已命人在外围打下木桩警示，严禁人员靠近。”
崔请记下，将此列为重点警戒区。
巳时三刻，崔请正与两名都察院属吏在渣堆坡侧二十步外的临时记录棚内，核对最新出土的器物清单。单之枞则在另一侧指导匠人清理一座疑似熔炉基座的石砌结构。
卫峥一如既往在坡顶巡视。他的目光掠过那片被木桩围起的渣堆坡，眉心微蹙。晨光下，坡体表面有几处新鲜的、不自然的碎土痕迹，像是有人动过。他唤来副将：“昨夜何人值哨渣堆区域？”
“是第三队，队长赵勇。”
“唤他来。”
赵勇很快赶到。卫峥指着那几处痕迹：“这些，何时有的？”
赵勇细看，脸色一变：“禀将军，昨夜子时我带队巡至此，此处尚无异状。这……这是后半夜有人动了土？”
卫峥心头一沉。他正要下令彻查，眼角余光忽见渣堆坡顶，一块原本嵌在坡面的巨石，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不好——！”他厉声暴喝，“所有人，远离渣堆坡！”
几乎同时，那巨石滚落，带动整片坡面如被抽去骨架般，轰然坍塌！
尘土暴起，碎渣如雨。坍塌方向，正对着崔请所在的记录棚！
“崔大人——！”属吏的惊叫声淹没在轰鸣中。
崔请只觉脚下地面剧震，抬头便见漫天土石劈头盖脸砸来。他本能想退，腿却似钉在原地——不是惊惧，而是多年审案练就的、面对突发危机时反常的冷静与观察：这塌方来得太快、太集中，不像自然滑坡……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疾电掠至！
卫峥在喝出警示的同时，人已从坡顶猛扑而下。他双臂灌注全力，狠狠撞在崔请肩侧。崔请被撞得斜飞出去，摔在丈外土堆上。而卫峥自己，却因这一扑之势，半身陷入了坍塌边缘崩落的废渣流中。
“将军——！”不远处兵士目眦欲裂。
单之枞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不顾仍在簌簌落下的碎渣，扑到坍塌边缘。卫峥下半身被埋，左肩至手臂更被一块尖锐的废铁片划开深长伤口，鲜血瞬间浸透玄甲。
“别动！”单之枞的声音尖利得不似她自己，她跪在渣堆边，双手飞快扒开压住卫峥腿部的碎渣，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肩臂的伤口，“伤口太深，可能伤及筋脉，乱动会流血不止！”
卫峥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却咬牙一声未吭。他目光仍盯向崔请方向，见对方已被兵士扶起，似无大碍，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
“我……没事。”他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
“别说话！”单之枞厉声打断，手上动作却轻柔迅捷到极致。她撕下自己一截内衫衣袖，叠成厚垫，死死按住伤口涌血处，又命赶来的兵士：“干净布！清水！快！”
她的手沾满温热血污，在剧烈颤抖。连日来压抑的疲惫、对阴谋的惊惧、对身边人安危的忧虑，此刻如决堤洪水，冲垮了所有以冷静自持的堤坝。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大颗大颗滚落，混着尘土，在她颊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别……哭。”卫峥艰难抬手，染血的手指极轻、极快地拂过她眼下，为单之枞拭去泪珠。那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却带着千钧重量的温柔。“真没事……皮外伤。”
单之枞猛地咬住下唇，将哽咽死死压回喉咙。她不再言语，只更专注、更迅速地处理伤口，眼泪却流得更凶，无声无息。
一旁，崔请已稳住身形。他面色铁青，不是为方才惊险，而是目光死死锁在坍塌的渣堆断面——那里，有几处新鲜的、明显是人为撬动过的痕迹，几根原本用于加固的木桩被巧妙地锯断大半，只留表皮相连。这不是意外，是精心设计的谋杀，目标，是他崔请。
他缓缓转头，望向王陵方向，又望向更远的、王都所在的天际。眼底寒冰凝结，杀意暗涌。
卫峥被紧急送回营地医治。伤口虽深，幸未伤及要害筋骨，但失血不少，需静养。
崔请以“勘察遇地质险情，卫将军为护上官受伤”为由，暂停了现场作业，却暗中将都察院最精干的暗探查派出去，秘密调查昨夜渣堆区域的异常。同时，一份密奏以最高加密等级送出，直呈楚朗月案头。奏中详述塌方疑点、账册发现，以及那句沉甸甸的推断：“此非天灾，实为人祸，意在阻查旧事。臣险遭不测，幸赖卫将军忠勇。然幕后黑手不除，王陵之秘难明，国本之危难消。”
消息传回王都，朝野震动。
楚朗月在书房摔了茶盏。外甥卫峥为护陵护臣受伤，账册指向的陈年贪弊、以及那场“巧合”到极点的塌方，皆触犯了他作为王上与舅父的双重底线。他连夜召见几位心腹重臣，下了一道密令：“王陵旧案，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王上的怒火与猜忌，自此牢牢锁定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
长郡主府内，楚明凰接到详细密报时，手中玉梳“啪”地断成两截。她先是看到“卫峥受伤”四字，眼前一黑，待看到“伤势可控”、“为救崔请”，又缓缓松了口气。儿子此举，于公忠勇可嘉，于私亦在王兄心中狠狠加重了分量。然而，当看到对塌方人为痕迹的描述，以及崔请那斩钉截铁的“谋杀”推断时，她心中那点欣慰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
“钱惟庸……你好大的胆子！”她齿间迸出冰冷字句。她默许甚至推动崔请调查，是为弃车保帅，借刀杀人，从未想过这把刀会差点砍到卫峥身上！钱惟庸自作聪明、杀人灭口的行径，已越过了她容忍的底线。此子，已成必须立刻切割、甚至反手剿灭的祸患。
单之枞在卫峥帐中守了半日，直至他服药后沉沉睡去，才被崔请派人劝回。她独坐自己简陋的居所内，白日里卫峥染血却强作平静的脸、那轻轻拭泪的指尖触感、还有坍塌瞬间那惊心动魄的谋害意图，在她脑中反复交错。恐惧、后怕、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揪心，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崔请的调查，不再仅是职责或求知，更关乎生死，她必须帮他，也必须自保。
各方探子活跃异常。卫峥舍身救崔请的忠勇，单之枞失态落泪又被卫峥拭去的细微情态，皆化作加密字符，飞向不同主人案头。
卿慕（秦牧之）在博古斋王陵镇分号密室接到线报，看到“单之枞泪流不止，卫峥为其拭泪”那句时，执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闷堵的感觉掠过心头，说不清道不明。他蹙眉将这异样挥去，专注于情报揭示的局势：长郡主疑似布局暗杀崔请，崔请获王心支持，卫峥地位更固……王陵之下，恐怕真有惊天之物，才让人不惜冒如此大险。
秦筑（祝庆）在驿馆中反复踱步。卫峥受伤，单之枞情绪外露，这是一个接近她的绝佳时机。但是以什么身份呢？而且，他的动作必定进入秦牧之的眼线，如何看起来更顺理成章且滴水不漏？
长郡主在最初的惊怒后，迅速冷静下来。她铺开棋盘，重新推演。钱惟庸必须尽快成为“死棋”。单之枞……此女才学心性俱佳，对峥儿似也非全然无意，若能收为己用，确是极大助力。但峥儿至今不知母亲涉入党争之深，此事必须慎之又慎。每一步，都需走得稳，走得隐晦。
王陵镇的夜幕再次降临，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沉重。一场塌方，溅起血光，也搅动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棋局。受伤的将军、流泪的女官、震怒的大王、决裂的盟友、窥伺的各方……所有棋子都在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与下一步。
而地底深处，那未被完全挖掘的秘密，依然沉默地散发着腐朽与诱惑并存的气息，等待着下一个掀开它的人。
这局棋，才刚刚到中盘。真正的厮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