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的渣堆如同大地一道溃烂的疮口,在冬日的寒风中凝固成沉默的警告。崔请星夜返都后,王陵工地便被一种悬而未决的寂静笼罩。黑甲兵士的警戒圈未曾松懈,但所有进一步的挖掘清理都已暂停,仿佛整座山岗都在屏息等待王都传来的判决。
减载沟渠的施工仍在继续,但节奏明显缓了下来。单之枞每日巡视工地,手指触及冰冷的岩石和工具,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寒风刮过山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工期计划里虽已考虑了冬日因素,可真当寒意一日浸过一日,那种与天时赛跑的紧迫感便如影随形。
更让她辗转反侧的是账目。工部拨下的款项流水般耗去,前期勘探、物料采买、人工酬劳已占去大半。而第三阶段加固地下空腔所需的“钢筋”与“特种水泥”,才是真正的吞金兽。她对着灯烛核算过无数次,越算心越沉——缺口太大。
一个念头反复浮现:鹰嘴岩地陷区发现的那座前朝冶炼遗迹,那些堆积如山的废渣矿料,是否可经处理变卖,所得充入工程用款?这想法带着技术官员特有的、试图从难题本身寻找解方的执着。然而,她随即苦笑。此事她做不了主,南境法度条文复杂如网,这月余在王陵督办司所见,各方势力借工程之名勾连算计、推诿掣肘的戏码层出不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几番压下又浮起。
可最终,在给卫峥换药的间隙,看着灯下他苍白的侧脸,想起坍塌时那不顾一切的扑救,想起这工程背后牵扯的人命与朝局……她还是坐到案前,提笔给崔请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以技术官员的严谨,详述了废渣的可能成分、初步处理设想、预估价值及用于填补工程款缺口的建议。写罢封缄,她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卸下某种负担。成与不成,至少她已尽责。
材料筹备并非全无进展。机巧阁那份改良黏合剂古方,墨工坊已悄然送至她手中。没有条件,只附了张便笺,上书“卿慕公子聊表心意”。她又欠了他一份人情。
这日午后,单之枞为卫峥检查过伤口。卫峥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他靠坐在榻上,看着单之枞收拾药箱时微蹙的眉宇,忽然开口:“出去走走,莫总困在案牍间。”
单之枞动作一顿。她确实感到窒息,技术难题、资金压力、冬日迫近的焦虑,连同内心深处那份穿越者面对此间腐朽规则却难以撼动的无力感,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她没有拒绝,对值守兵士略作交代,便独自步入王陵镇长街。寒风料峭,街面行人稀少,店铺门扉半掩,透出昏黄的灯火。她漫无目的,信步而行,不觉转入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抬头时,“博古斋”三个沉稳的黑底金字映入眼帘。
脚步微滞。恰在此时,大门吱呀开启,一道青衫身影携着淡淡墨香迈步而出,手中随意卷着一册账本,正是多日未见的卿慕。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仿佛被短暂地拉回二人初见的时刻。月余光阴,其间虽有“古籍摘要”、“黏合剂古方”等的间接往来,但真人当面,竟似隔了层看不透的迷雾。单之枞望着那张俊逸依旧、却仿佛沉淀了更多东西的面容,心湖深处,一丝极淡的恍惚与熟稔悄然漾开,又立刻被理智压回深潭,只余下表面平静的礼节与累积的谢意。
“卿慕公子。”她微微颔首,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清晰而疏淡。
“单主事。”秦牧之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掠过,精准地捕捉到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倦色与凝在眉间的忧虑,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温润如旧的笑意,“真是巧。天寒地冻,主事怎独自在此?”
“随意走走。”单之枞简答,略一迟疑,还是道,“前番……所有,多谢公子相助。”
“举手之劳,能助主事一臂,是在下荣幸。”秦牧之侧身,将身后透着暖光的门扉让出更多,“外头风大,主事若不嫌弃,可入内饮杯热茶驱驱寒。”
单之枞本想婉拒,但目光扫过他手中那卷账册,心中某个关乎“钢筋”与“水泥”的念头动了动。她点头:“那便叨扰了。”
雅室静谧,炭盆驱散寒意,茶香袅袅。略去寒暄,单之枞放下白瓷茶盏,青釉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她抬眼,目光清明地看向秦牧之:“今日偶遇,倒有一事,想向公子请教。”
“主事请讲。”秦牧之执壶续茶,姿态从容。
“公子商路广通,不知可能寻得延展性极佳、质地均匀、可加工成固定规格条状的上好铁料?”她语速平稳,用词却精准,“非寻常铁器用材,需承重抗拉,关乎紧要支撑。”
秦牧之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条状、规格统一、高抗拉——这是要仿制现代意义上的“钢筋”。在鹧鸪山密营中,他已早做准备。
秦牧之心思电转,面上却露出商人特有的审慎与思量:“主事所需,听来非同寻常,倒似用于极要害处的‘结构骨材’。此类物料,选矿、冶炼、锻打、淬火,环节极繁,耗费工时炭火巨甚,更需顶尖匠人掌火候。”他略顿,抬眸直视单之枞,笑容里带上一丝坦诚的锐利,“不瞒主事,在下手中,恰好备有一批合用的‘条材’。韧劲、规格、耐性,皆经反复验证,堪当重任。”
单之枞眼中倏然亮起一簇微芒,随即被谨慎覆盖:“当真?价格、供期如何?”
秦牧之却不答反问,语气温和如常,却字字清晰:“主事可是打算自设工坊,研制此物?”
单之枞默然。这正是困境所在。
秦牧之放下茶壶,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一点,如同敲打着无形的算盘:“若主事自行制备,且不算寻矿、建窑、募匠之初耗。单论将生铁炼成合用之材,一炉需上品木炭几何?需专精锻打之老匠几人?日得良材几何?剔除炼废锻损,最终合用之条材成本几何?自今日起,至第一批堪用之材出炉,又需多少时日?”他报出的一连串数字,冷静、具体、无情,竟与单之枞心中反复推算的结果惊人吻合,甚至更为严苛。
“而在下这批现成‘条材’,”他话锋一转,笑容里带着掌控局势的从容,“恰可解王陵加固的燃眉之急。价格虽比市面寻常铁材昂贵数成,然若计入主事亲力亲为所耗之资财、时日,及其中种种不确定之风险,实则大为节省。主事,时间之于工程,亦是沉甸甸的成本。”
单之枞置于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不得不承认,对方这番成本效益分析,精准狠辣,直击要害。这是现代商业思维中典型的“外包优势”与“机会成本”核算。这个卿慕,将生意经刻入了骨子里。
一丝不甘,或是一丝下意识的、对眼前此人奇异信任感的驱动,让她再次开口:“那特种胶结材料……我或可尝试自行调配。有机巧阁古方为基础,卫将军带回的青礞石粉,可以掺用,改良性能,抑或降低成本。”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微怔。她为何会自然而然向他征询技术方案的可行性?是因为屡次得到他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的助力?是因为他展现出的、远超普通商贾的渊博见识与清晰条理?抑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在专业层面隐隐共鸣的感觉?
秦牧之闻言,眼中笑意深了些许,那是一种看到棋子落入预定方位的、冷静的愉悦。“主事是想以青礞石粉为改良添加剂?”他毫不意外地接话,“此物产自边关特定矿脉,开采不易,运输靡费。机巧阁古方固佳,然原料研磨细度、掺入比例、混合工艺、批量制备之稳定性,皆需反复试验与专精人手。”他又不疾不徐地列出一串数字:边关至王陵的运力损耗、不同配比下的废品率预估、雇佣熟练匠人的市价、试验周期可能耽误的工期折价……“最重要的是,四时施工各有宜忌,古方配比皆是经年累月验证得来的稳妥之法。主事自拟的方子未必适配眼下的水土气候,如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修缮之事,盼着出纰漏的人不在少数,还请主事三思后行。”
单之枞望着眼前这个将一切利弊得失都摊在明面上、算计得毫厘不差的商人,心中那点属于穿越者的、试图凭借超前知识自力更生的倔强,被他用最现实冷酷的商业逻辑一层层剥离,露出其下脆弱的时间与资源根基。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现代供应商,用无可辩驳的投入产出分析,将她所有可能的迂回路径一一堵死,只留下与他合作这条看似“效率最优”的通道。但,他也有考虑她的立场,好像他一直如此,不然前番多次相助,他的帮助总落实在她的需要之前。
一种混合着无奈、叹服与轻微窒息感的情绪悄然蔓延。并非因为受迫,而是因为对方将一切都置于理性天平上衡量的绝对清晰,清晰得让人无所遁形。然而,地下的空洞是真实的,冬天的雪或许不久就会落下,工期不等人。作为技术负责人,她必须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做出最务实的选择。
“……公子精于算计,之枞佩服。”她最终轻声道,语气复杂难辨。
“商人本分罢了。为客解忧,亦为己谋利,各得其所。”秦牧之微笑拱手,坦荡得近乎锋利。
秦牧之已经陈情的很清楚了,单之枞对第三阶段的“特种水泥”已再无半分自行调配的心思,秦牧之已将各项数据与利弊算得精准透彻。“那适配条材(钢筋)的混合凝土之法,不知先生……”
“博古斋亦有。”不等单之枞说完,秦牧之便给出了最优解。
单之枞既暗忖秦牧之商人逐利,可又不得不依赖于他。
秦牧之自己知晓,这锱铢必较的商业谈判之下,涌动着更深沉的谋算:将单之枞与她所执掌的王陵工程,更深地编织进自己掌控的资源网络。每一次关键物料的供应,都是将影响力无声楔入的契机。
与此同时,看着她清减却挺直的背影,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在他冷硬的心绪中漾开——那是对一件稀世却易碎的“珍宝”,因目睹其屡涉险境而悄然滋长的保护欲与掌控欲。他将这陌生的悸动,再次归结于对“重要战略资产”的理性维护。
博古斋的茶香尚未散尽,王陵镇某客栈中,秦筑正对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拧眉。
密报提及单之枞已就废渣利用之事向崔请去信,且督办司内因那批已掘出的“特殊废料”暂存问题,已有微词。
父王密令是接近单之枞,或招揽或阻其成事。而以“协理废渣处理”之身份切入,无疑是最直接、最能深入工程核心、也最能评估其人的方式。可这样势必会惊动秦牧之,一旦破坏“先代技艺复原”之大计……
“庆丰号皮货行的人,到哪儿了?”他问亲信道。
“按脚程,明日应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