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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风云再聚

作者:飔迁字数:3.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36:28
第54章 风云再聚

朝会上的雷霆已过去数日,枢相韩钊的书房内,气氛却比那日殿上更为凝涩。青铜兽炉中炭火噼啪,映得他面庞半明半暗。

王崇明垂手立于下首,额角隐有薄汗:“相爷,世子所遣查账之员,皆是都察院新拔的年轻御史,行事一板一眼,毫不通融。近日紧盯三年内三笔、共计十五万斤精铁流向,定要查验边军损耗的原始凭据。朔北镇赵副将已递话问计。”

“按旧例应付便是。”韩钊冷笑,指尖划过案上边防图,“账目尽可示之,然每笔须‘合规’,尤以军械更替、战损补给为要,务必与兵部存档严丝合缝。至于那十五万斤‘缺口’……”他目光骤寒,“便说是历年剿匪、操演的额外耗用,让他们去查那些早已归档、无从对证的陈年战报。”

“是。”王崇明应声,复又迟疑,“只是世子此番查账,专攻‘耗损比例’与‘采买流程’,刁钻异常。”

“那是秦牧之‘教’他的路数。”韩钊断然道,“无妨,账面上我们经营十数年,滴水不漏。他查得越细,越显急躁,反衬我等坦荡。”话虽如此,他眼中并无半分松懈,“程岳、高顺处如何?”

“程岳仍闭门‘试制’,日夜不歇。高顺那边,内侍省暗探回报,其近日频密接触几名南境来的商客,似欲采买特殊矿石。大王那边……似已知情,未置一词。”

“特殊矿石?南境来的?”韩钊敏锐抬眼,“务必查清底细。”他直觉此事与秦牧之南下深意有关。火铳、材料、南境矿藏……几条线索在心中隐隐勾连。

至于世子秦策……韩钊眼底寒光微闪。朝会上那一记回马枪虽出意料,却也露了底牌——此子非孤身一人,背后既有秦牧之留下的智囊,亦得北境王若隐若现的扶持。对付这等对手,寻常施压弹劾已不足用。

“崇明,”韩钊忽道,“三月后,便是王太后寿辰吧?”

王崇明一怔:“正是。相爷之意是……”

“王太后笃信佛理,近年尤重福田功德。你可拟一奏本,以枢密院名义,请于北境各州广设‘忠烈祠’与‘福田院’,一为抚恤战殁将士遗属,彰朝廷仁德;二为收容孤寡,积攒功德,为太后祈福。”韩钊语速缓而沉,“此事交由世子督办,岂非恰宜?他既关切军务,体恤下情,正可大显身手。所需钱粮嘛……便从近年各地上缴的‘羡余’中支应,账目务须清楚,也让世子殿下好生历练历练。”

王崇明豁然明了。此乃阳谋。办好了是份内之事;稍有差池或延误,便是“怠慢军眷、有损仁德”。且钱粮拨付最易生纰漏,届时韩党御史便可群起劾之。妙在占尽道义高地,世子无从推拒。

“相爷高明!下官即刻去办。”

韩钊挥手令退。书房重归寂静,唯炭火偶爆轻响。他望向窗外阴沉天色,北境的冬,总是格外漫长。秦牧之在南境风生水起,世子于北境渐露锋芒,他韩钊,岂会坐视?

棋至中盘,落子需更谨慎,亦更狠辣。

……

世子府暖阁,炭火正旺,却驱不散秦策眉间凝色。

“韩相这一手‘忠烈祠’与‘福田院’,来得既快且狠。”他将刚接到的谕令抄本推向严朔,“父王已准奏,命我总揽督办,限期半年,‘务使遗属得安,孤寡有靠’。钱粮由户部与各地‘羡余’支应,账目须逐月报枢密院与都察院核查。”

严朔速览一过,沉吟道:“殿下,此乃‘以事压人’之策。韩钊料定殿下初涉实务,又须分心兵部账目核查,分身乏术。此事牵涉钱粮、工程、抚恤,千头万绪,极易疏失。且‘羡余’一项,素为地方官中饱之渊薮,账目混乱、拨付迟滞乃是常态。届时若工程延误或款项不清,韩党便可劾殿下‘办事不力、有负王恩’。”

秦策颔首:“我亦知此理。然此事关乎将士遗属与孤寡民生,于国于民皆善,不可推拒。严先生可有良策?”

严朔思忖片刻,道:“殿下,此险亦为机。韩钊欲以此困住殿下,我等便反其道而行,将此办成殿下的‘政绩’。”

“愿闻其详。”

“其一,即刻上表,请大王特许,从都察院、户部、工部抽调干员,组成‘督建稽核专班’,专司此事钱粮、工程审核。人员名单可由我等先拟,确保其中有可信之人,亦有真能办事、不惧权贵的良吏。此举既可防韩党掣肘于具体执行,亦能将部分监督之权握于手中。”

“其二,变革钱粮拨付之法。不倚赖地方‘羡余’,而奏请由户部与兵部协同,自今年北境盐铁专卖新增收入中,划出专项,直拨各州府,专款专用,省却中间周折。如此既加速进度,亦便于核查。”

“其三,工程实施之时,将各州‘忠烈祠’与‘福田院’的营造,分段发包于信誉良好的民间匠作团队,订立严契,按进度与质量付款。殿下只需牢牢把控标准与验收,具体庶务交由专业之人,可省却大量心力。”

秦策眸光渐亮:“先生思虑周详!然盐铁专卖新增收入划拨,恐触动某些人利益,韩相未必首肯。”

严朔微微一笑:“殿下可奏称,此乃‘取之于兵,用之于兵’,抚恤将士遗属,正合兵事要义。且盐铁专卖乃国家大利,用于此等彰显朝廷仁德之事,名正言顺。大王若准,韩相亦难公然反对。何况,我等所动非原有盐铁收入,仅‘新增’部分。”

“善!”秦策拊掌,“便依先生之策。兵部账目核查那边……”

“那边照常推进,然不求速,但求稳。着力揪住几处明显不合情理之处,形成详实案卷,待时机成熟再呈报大王。眼下殿下首要心力,当置于这‘忠烈祠’与‘福田院’督办之上,务须办得漂亮,令朝野皆见殿下仁心与实干之才。”

秦策深吸一气,肩头虽沉,前路已明。他望向严朔,郑重道:“有劳先生。”

严朔躬身还礼,目光无意间掠过案头——那里散放着几卷柳文渊为世子搜集的南境杂录,其中一卷摊开,正绘着形制古怪的“霹雳火球”图样,旁有朱笔细注。严朔心头微动,看来世子暗中自有筹谋,于那“先代工艺复原”一事,恐非全无打算。

……

南境王陵镇,博古斋分号密室。

秦牧之阅毕北境密报,唇角掠过一丝冷诮。

“忠烈祠与福田院?韩老匹夫,倒是会给秦策找事。”他搁下绢纸,对听风道,“看来这位枢相,铁了心要在实务上给世子设障。”

“主上,世子那边……”听风隐现忧色。

“严朔足可应对。况秦策身侧,非止严朔一人。”秦牧之言语间似对世子府颇有信心。话锋微转,“严朔近日可有密报?”

“有。其一,高顺接触南境商客采买特殊矿石一事,已有进展。那几名商客皆按主上先前安排,所供矿样亦经精心挑选,足以引发内侍省乃至韩钊的注意,却又不至暴露核心。”听风顿了顿,“严朔呈报此事时,言辞谨慎,似在观察主上反应。”

秦牧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芒。让严朔汇报此事,本是一石二鸟:既试探这位潜在“双面棋”的立场与能力,亦借此将高顺线“寻求突破”的假象做实,以应对北境朝堂发难后、秦日昇亲口定下的“三月之期”。总要让事情有些“进展”,方不辜负各方“期待”。

“其二,”听风续道,“北境二王子秦筑,近日以‘庆丰号’皮货商身份,在王陵镇多有动作,似欲借废料处置之机接近单主事。其手下人暗中联络督办司属吏,打探废料清运章程,颇为活跃。”

“秦筑……”秦牧之指尖轻叩案几,神色莫测,“他的小动作,暂且默许。”

“默许?”听风微讶。

“他身份特殊,既有韩钊一方或明或暗的牵扯,又受秦日昇之命而来,两头掣肘,步履维艰。此时阻他,反易逼其狗急跳墙,或与韩钊更深绑定。不如静观,任其自行其是。韩钊与秦日昇本就矛盾暗藏,秦筑夹在中间,未必能成气候。”秦牧之语声沉静,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况且,我既能掣肘韩钊,亦能影响秦日昇的判断。秦筑……不足为患。”

听风恍然,又道:“那废料处置权及单主事那边……”

“等。”秦牧之只吐一字,目光投向窗外阴霾天空,“北境的风既已吹来,南境的火,也该往该烧的地方燎一燎了。”

言罢,他忽有片刻沉默。近来布局,每涉单之枞,心头总泛起一丝罕见的迟疑。他不想“伤”她太深,安置计划时,竟会不自觉考量她的安危,乃至替她省却些麻烦。这情绪陌生而微妙,被他归因为对“重要资产”与“稀缺人才”的过度珍惜,却又难以全然说服自己。

……

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阅毕北境简报,神色无波,目光却沉凝如渊。她不由得想起王兄楚朗月按下崔请密奏的深意——那无声的压制,远比怒斥更令人心悸。

“传令北境暗线,”她决然转身,“暂勿与韩钊一系有任何明面接触。暗中搜罗韩钊与钱惟庸旧部可能勾连的凭证,但切忌妄动,更不可暴露我方人手。”

她须在这钢丝上走得更稳。儿子卫峥是她如今最大倚仗,绝不可让他卷入过深的朝堂漩涡,尤忌涉入北境是非。然王陵之下潜藏的矿脉之秘,她亦不甘轻弃。

或许……可借这些北境来客彼此牵制?令其互斗,她则隔岸观火,伺机而动?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晦暗。南北两境,数股势力因王陵深处的秘密而悄然勾连,暗流湍涌,各怀机心。一场围绕技艺、资源与人才的无声弈局,已悄然布开。而风暴之眼——那位清冷执着的女官单之枞,对此知晓几分?她又将如何在这纷繁旋涡中,持守本心,笃行其道?

一切,犹在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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