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镇的清晨,霜寒刺骨。单之枞刚走出督办司不远,便被一辆看似因货物捆扎不牢、散落了些许皮货的马车稍稍阻碍了去路。她正欲绕行,马车上跃下一名身着簇新裘袍的年轻商人,面容斯文,眉眼间却带着行商特有的精明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
“惊扰这位大人了!”商人拱手,语带歉意,“在下庆丰号祝庆,这批皮货要赶在年关前送至南州,不想昨日前方官道因王陵地变尚在整饬,绕行小路又遇颠簸……真是流年不利。”他一边指挥伙计收拾,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单之枞身上那显眼的工部官服纹样,随即露出恍然与些许恭敬之色,“看大人服饰,莫非是督办司的官爷?在下冒昧,可否请教,这王陵前的官道,还需封闭多久?实在耽搁不起啊。”
单之枞本不欲多言,但见对方言辞恳切,确为行商常见的烦恼,便简短道:“地变事大,勘察加固需时,官道解禁恐非短期。阁下还是早做绕行打算为妥。”
祝庆(秦筑)脸上适时露出失望与愁苦,叹道:“唉,多谢大人告知。这绕行……成本激增不提,若是再遇雨雪,这批皮货可就全毁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试探着问,“听说王陵这边正清理出不少废土石料?在下北边也有些路子,或许……或许有些废料也能寻个去处,多少冲抵些损失?不知此事,归哪位大人掌管?”
单之枞眸光微动,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给崔请的信,此事尚无定论,便淡淡道:“工程物料处置,自有法度。阁下若真有此意,可按规程向督办司递呈陈情。”说罢,微微颔首,便径自离去。
秦筑目送她清瘦的背影走远,脸上商人的愁苦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思。“按规程递呈陈情……”他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至少,他留下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开场,一个“被工程所阻、急寻出路的皮货商”形象。至于废料之事,既已在她面前提过,后续便有了由头。
……
博古斋分号楼上,秦牧之凭窗而立,将长街上那一幕尽收眼底。
“庆丰号祝庆……”他轻笑一声,“倒是演得卖力。”
听风垂手立于身后:“主上,看来二殿下是铁了心要从废料一事着手。可要……”
“不急。”秦牧之抬手止住,“他既想演,便让他演。王令快到了,且看风波之后,这废料究竟是谁的棋。眼下,我们暂且观望。”他目光投向王都方向,深知真正的变局,即将来自那道即将抵达的裁决。
……
数日后,南境王楚朗月的王令连同对相关人等的处置,以明发上谕与密令结合的方式,震动朝野。
明令之上:
-钱惟庸,贪渎营私、逆欺上听、延误王陵工程,着革去一切职爵,下廷尉府严审,其党羽一并清查严办。
-崔请,公忠体国,勘查有功,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赏金银帛若干,仍兼领王陵案后续事宜。
-卫峥,护持钦差,奋不顾身,忠勇可嘉,着即擢升为“王陵督护总制”,总揽王陵一应防护、警戒、并协理工程安保事宜,原边军事务另委副将暂代。此举不仅酬功,更将王陵兵权实实在在地交予了这位年轻将领,其地位已然不同。
-单之枞,精研匠艺,勘定要害,于王陵排险有功,特赐金帛,仍以工部主事衔全权负责王陵后续工程技术事宜,督办司内相关工项,须得其核验方可行。
一时间,崔请风头无两,卫峥手握实权,单之枞技术权威获正式背书,而钱党则如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然而,楚朗月书房内的密谈,才揭示了王上更深的心思。
崔请将出巡前秘密调查所得,以及王陵案中隐约指向更深处黑手的线索,一并面呈。楚朗月听罢,沉默了许久。
“崔卿,”大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些鱼,受了惊,便会往深水处钻,反而不好找。有些线,看似断了,或许还连着更远的钩。你此番雷厉风行,敲山震虎,已是极好。余下之事……暂缓一缓,但不要放下。本王要看看,没了钱惟庸这块招牌,下面哪些人,会自己浮上来。”
这是将崔请秘密调查之事暂且压下,转为更隐秘、更长线的暗查。楚朗月要的,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污吏,更是那条可能存在的、动摇国本的暗线。
至于单之枞信中提到的“废渣利用”之议,楚朗月给了崔请明确的答复:“此女心思巧妙,能于困局中寻利国节用之途,颇合王意。然事涉官产处置,不可不遵法度。这样吧,特许其以‘技术专员’之名,暂行监理已出土废料之分类、评析,并拟具利用变价之详案上呈。若其所拟合乎法理、利于工程,准其酌情试行。所需一应文书程序,你从旁盯紧,莫授人以柄。”
这既给了单之枞施展的空间和一定的决定权,又将之框定在严密的程序与崔请的监督之下,恩威并施,老辣至极。
……
王令传回王陵镇。
局中人波澜不惊,反倒是那些利益被触动的各方势力,对某些人的恨意则愈发刻骨。
……
不日,崔请回归。接了新的赏赐与职权,眉宇间却未见太多喜色,反而更添沉凝。他私下寻到单之枞,摒退左右,“单主事,”他语气郑重,“此番事毕,你之才具已得王上亲认,地位不同往昔。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后一言一行,更当谨之又慎。王陵工程牵动甚广,技术之外,人心叵测。那废料处置之事,大王虽允你试行,亦是试炼。每一步,都需落在实处,照准章程,切莫予人口实。”这是生死与共后,最直白的提醒。
单之枞肃然颔首:“崔大人教诲,之枞铭记。”她明白,自己已从单纯的技术官员,半只脚踏入了更复杂的棋局。
卫峥升任“王陵督护总制”,搬入了督办司旁更宽敞的官邸。伤势未愈,但气色因封赏与实权在握而显得精神许多。这日单之枞前来复诊,换药时,屋内只有他们二人,炭火噼啪作响。
卫峥忽然低声开口:“那日塌方……我曾想,若你真在棚下,我能否来得及。”他目光沉沉,落在她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上,“后来推开崔大人时,倒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若知道他因你勘察之事遇险,定会难过。”
单之枞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没有抬头,只道:“将军舍身护持同僚,忠义可敬。万幸伤势未及根本。”
卫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沉默片刻,终是将更深处的话咽了回去,只道:“如今我掌此地防务,断不会再让那等险事,靠近你半步。”这是一个将军,能做出的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承诺。
……
长郡主府内,楚明凰听着宫中眼线的密报,神色平静,指尖却缓缓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玉珏。
钱惟庸倒了,她弃车保帅,核心目的达成,儿子卫峥更借此手握实权,在朝堂站稳脚跟。这本该是一步好棋。
然而,楚朗月将崔请密奏之事“暂缓”,却如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王兄究竟知道了多少?他按下不表,是觉得火候未到,还是……在等待她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崔请……”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此人如今王眷正浓,又秉性刚直,日后恐是心腹之患。还有那个单之枞,竟得了王兄特许,监理废料……此女如今已成关键人物。峥儿对她……或许,这也能成为一枚可用的棋子?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积落的残雪。冬日尚未过去,更深的寒意,或许还在后头。她必须更加小心,重新布局。
……
王陵镇,博古斋分号。
秦牧之品着新茶,听着听风汇报王都旨意详情及各方反应。
“卫峥总制王陵防务……单之枞权责加重,特许监理废料……楚朗月这一手平衡,玩得漂亮。”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思索,“秦筑那‘庆丰号’,怕是要更急切了。废料处置权如今半落单之枞之手,他必会设法加紧接触。”
“主上,我们是否要动‘永昌栈’那步棋?”
“暂时不必。”秦牧之摇头,“单之枞新获权责,必定谨慎。此时强推反易惹疑。让永昌栈的人,以‘崇敬王陵、愿供仓储’的名义,向督办司递一份更正式、更‘不求回报’的陈情备案即可。不必急于求成,先把钉子埋下。”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我们与单之枞的‘生意’,该往前推了。钢筋与特种水泥的契约,可以着手拟定。这是明路,也是将她与我们绑得更紧的绳索。”
“至于秦筑……”秦牧之望向窗外萧瑟的街景,“且看他如何以皮货商的身份,去接近如今这位‘特许监理废料’的单主事。这戏,应该更有趣了。”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王陵镇高低错落的屋瓦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表面的封赏与平衡之下,新的算计、试探与暗涌,已如地底潜流,悄然滋生。每个人都在新的棋局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与下一步的落点。而那批沉默的废料,俨然已成为多方目光交汇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