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请的回归,意味着之前搁置停摆的地下冶炼工坊废渣分类评析工作又提上了日程。
督办司后院的临时工棚内,又是数十个粗陶盘在长案上依次排开,盛着色泽斑驳的废渣。晨光斜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移。单之枞垂目而立,手中执一柄形制奇特的细柄铜锤。
锤是昨日卿慕遣人送来的,附有一卷褪色皮纸,绘着数种灼烧、滴试之法,旁注简略。她按图索验,将筛得的细渣分置白瓷片上,逐滴试剂。多数渣粒只是泛泡晕开,唯有一撮暗蓝泛灰的微屑,在第三瓶无色液落下时,倏地腾起一缕淡紫烟雾,瞬息即散。
她动作凝住,取过最细的铜针拨弄。颗粒入手沉实,断面有细微棱光。提笔在册上记:“废渣三区七号样,得暗蓝灰色晶质微屑,质硬而脆,暂名‘灰钴屑’。遇无名试剂三生淡紫烟,瞬散。此为他样所无,似含特异矿物,待深究。”
搁笔时,窗外云翳掠过。她未察觉,册上墨迹未干,已有影子悄然拓去。
……
博古斋王陵镇分号密室,秦牧之展读刚译出的密报。
目光落在“灰钴屑”、“淡紫烟”数字上时,他拈棋的手在空中悬停一息。对面,听风垂目侍立。
“淡紫烟……”秦牧之低声复诵,将黑子按在星位,“古籍有载,‘灰钴见蛟髓,腾紫瘴’。没想到她真能凭那几瓶简液试出端倪。”
听风抬眼:“主上,此物可是……”
“是我们要找的东西的伴生矿。”秦牧之语气平淡,“通知山里,按‘丙七’预案加急逆推。另外,北境所有涉及南境矿料的往来,细目都要过眼。”
“单主事那头?”
“暂不必惊动。”秦牧之望向窗外,“她既触到门扉,自会推门。我们只需确保……钥匙在手。”
……
废料初现端倪之际,王陵修缮第二阶段的工款亦拨下。此番是“高压注浆”专项,需采办特制注浆器具、高压铜管、密封构件及大量调浆基料。单之枞依规程招标(恐落人口实,也怕稍有差池连累崔请),五家商号报价,最终仍是卿慕推荐的丰泰源和合盛记价质最优。
定金八万两,依制拨付。货品陆续抵场,单之枞亲验:铜管壁厚匀实,密封件柔韧耐压,基料粉质细腻。她于验收单上钤印时,未觉货场外缘,有人默记下了商旗纹样与箱笼烙印。
七日后,工部衙署晨议。
侍郎李淳将一叠文书推至案中,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督办司新采办的这批高压注浆物料,诸君可曾细看供货商底细?”
在座司官面面相觑。一位老主事迟疑道:“大人,丰泰源、合盛记皆是南境注册老号,历年河工、宫室采办皆有参与,章程上……”
“章程?”李淳从袖中抽出另一卷簿册,“丰泰源三成干股在北境云州曹氏手中。合盛记去年三批关外药材,最终收货的是北境边军辎重营的关联商栈。此事,诸位可知?”
堂内霎时一静。
“王陵工程,国之重务。”李淳环视众人,“用这等背景晦暗的商号,采办关乎地脉稳固的高压注浆物料……若其中掺入劣品,或暗设机关,致注浆失败、空腔塌陷,谁担得起?”
无人应声。角落里,年轻主事低语:“可督办司招标比价、样品质检皆合规,单主事办事向来……”
“合规?”李淳轻笑,“有些事,面上越合规,底下越易藏奸。更何况——”他顿了顿,“这些商号的担保人还是崔大人。这其中的牵连,诸君细思。”
当日,弹劾札子递通政司。未直言“通敌”,只反复叩问“察商不谨”、“边防机宜”,字字如针,将单之枞与崔请悄然置于炉火上炙烤。
……
风声先于文书传到督办司。
单之枞正核验新到的一批高压注浆铜管,署内老书吏趋步入门,掩扉低语:“主事,工部李侍郎……似要生事。”
听罢转述,单之枞放下手中卡尺。“账册、契约、验收录,再检一遍,分门备齐。”
“主事,那几家商号的北境关节,寻常确难察……”
“既知难察,他何以察知?”单之枞抬眼,眸光清定,“备好文书便是。”
暮色初合时,崔请急步,踏寒风而来。
“听闻了?”他解下披风,语气如常。
“午后知晓。”单之枞推过一杯热茶。
崔请啜了一口,目光扫过她案头齐整的卷宗:“李大人这是急了。王陵工程这块肉,他早想染指,却被你我阻在外头。如今抓到这个由头,自然要撕咬。”
“那些商号的北境背景,下官确未深究。”
“不必深究。”崔请搁下茶盏,“商贾南北往来本是常情。关键在货是否合制、价是否公允、银款是否清白。这些,你可有把握?”
“货已验,皆合格。价经比选,确为最低。银款交割,皆有账可循。”
“那便无妨。”崔请颔首,“他弹劾由他弹劾,你我依制行事,无懈可击。不过——”他话锋微转,“李淳此番有备,恐不止于弹劾。近日出入须慎,尤其你正在检视的那些废料样本,加倍留意,莫让人做了手脚。”
单之枞心下一凛:“大人是疑……”
“防患未然。”崔请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大王明辨,不会偏听。但底下人若想生事,法子多得很。”
单之枞见崔大人袍袂微动,似欲起身辞去,忙趋前一步,截住话头:“崔大人且留!王陵前番地变陡生,且不论是天灾还是人为,下官近日重新评估了现场,若欲保陵寝万全,务必入内细勘,此事刻不容缓!”
她语声虚浮,底气不足——主持修缮之权尚且悬而未决(李淳弹劾),更遑论这惊扰先王陵寝的请求,可行性本就微乎其微。
崔请闻言一怔,唇瓣翕动半晌,方沉声道:“速将入陵之必要性一一具陈,待我面呈大王,请其定夺。”
单之枞微微一怔,未及应,崔请已步入寒夜。
……
北境,枢相府书房。
韩钊览罢秦筑密报,将纸笺搁于灯焰上,看它卷曲成灰。
“灰钴屑……”他捻着指腹,“南境总有些古怪矿名,让秦筑设法弄点样本回来。倒是李淳——”他嘴角微沉,“此时发难,徒惹注目。与我们有关的线,该断的立刻断干净。其他的……且看他们相斗。”
……
北境王宫暖阁。
秦日昇合上密函,对暗影中人道:“‘灰钴屑’……查旧档,看前朝矿志有无记载。传话筑儿:南境浊浪,观之即可,勿轻涉足。那位单姓女官,接触时分寸须谨。”
南境王陵镇,卫峥官邸。
烛下,卫峥将母亲密信焚入炭盆。信中言犹在耳:“……物料事涉隐秘,须暗察流向,既防外窃,亦防栽赃。单主事性直,恐不察险恶。”
他召来亲信队正,低声吩咐:“加派暗哨,盯住废料棚与单主事居所外围。凡可疑者近前,先拦下再说。但切记,不可惊扰单主事,亦不可留痕。”
……
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对灯独坐,面前摊着儿子语焉不详的密报。
“灰钴……伴紫烟……”她低声念着,起身走向西墙乌木书橱。指尖掠过尘封的矿脉图志,最终停在一册无字皮帐上。
帐内是各式矿石素描与零碎注记。翻至某页,绘着一块暗蓝灰色、带晶纹的矿石,旁注斑驳,唯“钴”、“焰”、“异”数字可辨。
楚明凰指尖抚过模糊注记,眸光幽深。她所求的,从非矿石本身。
王陵下的矿藏,若真如古籍暗示的那般特殊,或可成为拿捏那些倚仗矿脉坐大的藩镇的利器。
南境三大藩镇,镇南王据锡铜,靖西侯握铅锌,平东侯控盐铁,而她……
窗外更鼓声沉。她合上册子,心中已有计较。
……
督办司厢房,单之枞将最后一卷账册封存。梆子响过三更。
她吹熄明烛,只留一盏油灯。走向墙角那排存放废料样本的木柜。
柜门拉开,“三区七号”陶盘静置中层。晶屑仍在,无异样。
正欲合柜,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味——似油脂的腻感混着矿物腥气。与白日迥然不同。
她动作顿住,凝神再嗅,气息却似有若无。蹙眉关紧柜门,检查窗闩。
回到案前,提笔在日志末添了一行小字:“夜检样本柜,无异动。然似有陌生油脂矿物气残留,存疑。”
和衣卧下。黑暗中,那缕诡气似仍萦绕鼻端。李淳的弹劾、崔请的警示、废料的异样、卿慕莫测的相助……诸多线索如乱麻。
她不知,此刻院墙外阴影中,两拨人马遥相对峙。一拨紧盯着废料棚,另一拨隐于更深暗处,静静观望。
风过屋脊,低鸣如诉。
而更远处,王都深宫,楚朗月于王案前缓缓展开崔请密奏,目光落在“灰钴屑”、“淡紫烟”数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
三十年前,先王猝崩前,似也曾喃喃提及“钴矿”、“紫气”……那时他尚年幼,只当是呓语。
如今看来,这王陵之下埋藏的,恐怕不止是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