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王都降下今冬第一场雪。
督办司正堂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堂上肃杀寒意。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的紫檀案桌横在堂中,七位主审官员端坐其后,面色如霜。崔请与单之枞立于堂下,一袭青袍,一袭素袄,肩头还沾着来时的碎雪。
“单主事。”大理寺少卿执起案头卷宗,“工部侍郎李淳弹劾你二人在王陵修缮采办中,选用与北境有关联的商号,涉嫌资敌牟利。涉案银两八万两,物料已入工地——你有何辩?”
堂内落针可闻。单之枞抬眼,眸色清定如寒潭:“下官有三物呈上。”
她示意,两名胥吏抬入一口木箱。开箱后,先取出的是一叠半尺高的账册、契约、招标文书,每页皆有钤印画押,时序连贯如锁链。
“其一,采办全流程文书。自招标公示至银货两讫,凡二十七道程序,皆合《工部采办则例》。”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丰泰源、合盛记的商籍备案、历年纳课记录、过往官办工程评等,皆在工部可查。所谓‘北境关联’,在招标审核文牍中并无记载——因这两家在南境注册经营已逾二十年,所有明面股资、掌柜、货源,皆属南境。”
刑部郎中皱眉:“但李侍郎呈上的密档显示……”
“大人。”单之枞打断,从箱中取出第二摞物件——是十余件高压注浆铜管、密封构件、调浆基料的实物,新旧不一。“其二,物料实测比对。”
她将物料分作两列。左列为此次采办的新件,右列则是从工部库房调出的标准件:“下官于三日前,在督办司工坊内,对此二批同规格构件做破坏性测试。请诸位过目实测录。”
胥吏展开一卷素帛,其上以工笔绘着测试图谱,旁注密密麻麻的数据:
“高压铜管,壁厚三厘。标准件承压至八百斤即爆裂;新件承压一千二百斤方变形,一千五百斤始裂。”
“密封胶圈,标准件拉伸三倍即断;新件可拉伸五倍,回弹率九成七。”
“调浆基料,标准件凝结后抗压强度每寸三百斤;新件达四百五十斤,且耐水性增三成。”
单之枞执起一支新铜管,指向管壁内缘一处极细微的螺旋纹:“此纹为离心浇筑时自然形成,可分散应力。南境现行工部标准中并无此工艺——因这是三年前南境‘匠作院’研发的新法,但因成本较高,未强制推行。丰泰源却自愿采用,报价反低于市价两成。”
她抬眼看向主审官员:“若为‘以次充好’,何须用优于国标的工艺?若为‘牟利’,何故低价竞标?下官愚见,商贾逐利不假,但正因欲求长远,方愿以质取胜、薄利图存。此乃商事常理,与‘资敌’何干?”
堂上一片死寂。几位官员传阅实测录,有人微微颔首,有人面色凝重。
都察院御史忽然开口:“纵使物料优质,焉知商号背后没有北境暗股?若他们以低价优质为饵,取得王陵工程信任,日后在关键处做手脚,岂不危殆?”
单之枞正要答,崔请却向前半步。
“御史大人所虑极是。”崔请声音温润,却似绵里藏针,“故下官也查了些‘背景’。”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轻轻置于案上:“此乃近三年南境与北境边镇的合法榷贸录档。巧的是,李侍郎妻族经营的‘隆昌号’,在其中出现频次颇高——去岁往北境云州输皮革三千张、药材四百担;前年输精铁五百斤、桐油两百桶。数额皆超寻常商号数倍。”
堂上哗然。
崔请神色不变:“若论‘北境关联’,隆昌号交易对象中,有三家经查实为北境边军补给商。李侍郎既对商号背景如此敏锐,为何不先察自家门户?还是说——”他顿了顿,“唯有查别人时,才需严苛;自家行事,便可网开一面?”
这话极重。三司官员面面相觑,大理寺少卿脸色铁青:“崔大人,此言可有实据?”
“榷贸档案在户部可查,交易货单在关税司可调。”崔请拱手,“下官已抄录关键页附后。若诸位认为此乃构陷,可即刻派人调取原件比对。”
堂外风雪骤急,扑打窗棂。堂内炭火噼啪,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臉。
……
一个时辰后,楚朗月在暖阁内听完内侍低声禀报,手中暖玉扳指缓缓转动。
“实测数据……优于国标……”他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异色,“单之枞此人,倒真是块试金石。”
阶下,秘阁内卫指挥使躬身:“大王,三司已休庭议决。大理寺主张‘查无实据,当予澄清’;刑部认为‘李淳举告失实,有构陷之嫌’;都察院则说‘双方皆有过失,当各打五十’。”
“各打五十?”楚朗月轻笑,“那岂不是寒了办实事人的心,又纵了生事者的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宫城积雪。王陵修缮事关国体,李淳此举表面是攻单之枞,实则是冲着崔请——或者,是冲着他这个想要借工程收回藩镇矿权的王。那些地方上的势力,最怕王都真有人能勘破地脉、掌控矿源。
“拟令。”楚朗月转身,声音转冷,“李淳查案不实、操切行事,罚俸半年,暂留原职观后效。崔请、单之枞采办程序严谨、用料考究,予口头嘉勉。但……”他顿了顿:“今后王陵工程一应采办,须经内侍省增设复核,商号背景审查提至三级。”
内侍疾书记录。
楚朗月又取过崔请密奏,目光落在“请准入王陵内部勘察”那几行字上。礼法、宗室、藩镇……每一关都是险隘。但若不入陵,又如何确知地下状况?那些隐约浮出水面的“灰钴屑”、“紫烟”,还有古籍中语焉不详的“王陵镇地脉异象”,都指向一个可能——先祖将陵寝建在此处,或许并非只因风水。
“准单之枞入陵勘察。”楚朗月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但有三限:其一,只许带工匠三人、护卫四人;其二,不得触碰棺椁、祭器,只勘结构水文;其三,所有图录须一式三份,一份留督办司,一份送工部存档,一份……”他抬眼,“直送王前。”
内卫指挥使心头一震:“王上,这岂非让单之枞直接……”
“正是。”楚朗月截断他的话,“‘灰钴屑’的鉴定分析,此后由单之枞直接向本王禀报,工部、督办司皆不得过问。你暗中安排两人,以护卫之名随行,实为监看——本王要知道她勘陵时每一个发现,每一句自语。”
“臣遵令。”
楚朗月挥手令人退下,独坐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巨兽。
他翻开那卷崔请同奏折附上的“入陵必要性分析”,单之枞以工笔绘出地陷裂缝走向、古井水位异常曲线、还有废料区与王陵主墓室的推测关联图。线条精准,推理严苛,全然不似寻常官员的含糊奏报。
“单之枞……”楚朗月指尖抚过纸面,“你若真能替本王看透这地下的秘密,本王许你一世安稳。若不能,或生二心……”
未尽之言,散入风雪。
……
三日后,裁决传出。
南境朝堂暗流汹涌。李淳府邸闭门谢客,却有数辆无标识的马车深夜出入。崔请督办司门庭若市,道贺者有之,探口风者有之,他皆以“奉王命办事”一概挡回。
单之枞接到入陵许可的正式文书时,正在工棚复验样本。卫峥持文书疾步而来,她展卷细读,良久不语。
“你不觉欣喜?”卫峥疑惑。
“王上允我入陵,却设三限,又命我直禀矿样分析。”单之枞卷起文书,眸光深远,“这是将我架在火上——既要用我之能,又要防我之口,还要让各方都盯着我。”
她走到样本柜前,取出那陶“灰钴屑”。晶屑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诡光。
“卫将军。”她忽然问,“你说这王陵之下,除了先王遗骨,还能埋着……”说到这里,单之枞忍不住脊背生寒。
卫峥默然。他想起母亲密信中的叮嘱:“王陵事,水深千尺。儿且护她周全,余事勿问勿探。”
风雪叩窗。单之枞将陶盘放回柜中,锁簧咔哒轻响,似扣上了某道无形之门。
……
同日,北境。
密报直送枢相府。韩钊览罢,将纸笺掷入炭盆,冷笑:“楚朗月这手玩得妙。明罚李淳,暗夺矿权。”
幕僚低语:“相爷,秦筑公子请示,是否要加速获取样本?”
“可。”
……
王宫深处,秦日昇亦接到密报。
他独坐暖阁,面前摊着南境舆图与北境军力布防图。
他取过朱笔,在舆图王陵镇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两点,分别标注“牧”、“楚”。
“静候佳音。”秦日昇笔尖悬在圈心,墨迹将滴未滴。
窗外,北境风雪咆哮如龙吟。
而南境王陵镇,单之枞正对灯绘制入陵勘察的器具清单。她不知道,自己每落下一笔,都在数张巨大的棋盘中投下一子。那些棋子有的明,有的暗,有的为护她,有的为用她,有的——为毁她。
更不知,此刻王陵地底深处,某条古老的矿脉因近期频繁的地下水文扰动,悄然释放出一缕极淡的、带着紫晕的气体。气体渗入墓道,缠绕在陪葬的青铜器上,凝结成细不可察的暗蓝色霜晶。
霜晶映着千年黑暗,静静等待那个即将推开陵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