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龙首山。
朔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忠烈祠半成的夯土基台上。世子秦策裹着青氅立在料场边,看着空荡的官道——寒、凉二州的石料车,已迟了七日。
“殿下,”严朔拢着衣袖上前,他面白无须,眉眼间是文官特有的温润,声音也轻,“刚得的信,寒州太守称今冬酷寒,采石场冻土三尺,无法动工。凉州那边,则是山路冰封。”
秦策没回头,只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都是韩相的人?”
“是。”严朔应道,“前岁吏部铨选,这两位都是韩相力荐。如今看来,倒像是……早早埋下的钉子。”
秦策轻笑,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瞬间消散:“他这是要让我这忠烈祠,变成‘忠烈笑话’。”
严朔垂目:“殿下可有对策?”
“有。”秦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这是三日前父王特批的《忠烈祠急造手谕》,内有‘盐铁诸司,须协办物料’八字。你持此谕去见盐铁使张固,就说龙首山工地需青石三千方,走‘军功祭祀专项’,从官仓直调,绕过州府。”
严朔接过手谕,指尖摩挲过锦帛纹理:“盐铁专项……殿下,此举是否太过锋芒?韩相若知……”
“我要的就是他知道。”秦策眼中掠过一丝与他温润外表不符的锐光,“严先生,你说父王为何允我建此祠?”
严朔心思急转,面上却恭谨:“自是表彰将士,凝聚军心。”
“是,也不是。”秦策望向王都方向,“父王是要看看,我这个世子(储君),到底有没有本事在韩相眼皮底下,做成一件他想阻拦的事。”
他拍了拍严朔肩头:“去吧。告诉张固,此事办妥,开春盐铁预算核销时,世子府会记他一功。”
严朔深揖离去。转身刹那,他袖中手指微微一蜷——世子府许诺,枢相威胁,大王心思,还有那位远在南境的秦牧之……这四方角力……
雪地上,他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
同一日,王宫司礼监值房。
太监高顺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口樟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数十块色泽斑驳的矿石,最大的不过拳头大小,小的如卵石。矿石表面大多覆着一层暗哑的蓝灰色泽,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晕。
这是三日前,一个南境行商“无意”遗落在驿馆的。那人醉酒后吐露真言,说自己是受一位“北境贵人”所托,来与高公公“结个善缘”。追问贵人名姓,行商只含糊道:“那位爷说了,他在南境有些门路,刚打通了这条线,头一份孝敬就想到公公您……说您最懂‘火里求财’的门道。”
火里求财。
高顺当时心头剧震。他在火铳密造坊暗中“协助”程岳,此事绝密,外人如何得知?除非……他秦牧之。
他取出一块矿石,凑到灯下细看。石质坚硬,断面有细密的晶纹,与他从前见过的北境铁矿迥异。若此物真如行商所言“淬火有奇效”,那便是天降的功劳。他秦牧之……
门外响起脚步声。高顺迅速合上箱盖,刚坐定,小太监便来报:“公公,程大人来了。”
工部右侍郎程岳裹着一身寒气进门,顾不上客套便急道:“高公公,那批南境矿样可到了?大王给的期限……”
“到了到了。”高顺挤出一贯的笑脸,引程岳到箱前,“程大人您瞧,这就是那‘蓝霜石’。”
程岳执起一块,眼中迸出精光:“好!好石!色泽沉敛,质密而坚……公公从何处得来?”
高顺压低声音:“南境的线刚搭上,人家就送来了开门礼。说是此石产自南境奇峰山深处,甚难采掘。但淬火之效,据说尤胜北境的矿。”
程岳稳了稳心神,言道:“只是不知这次效果如何……”
毕竟,是秦牧之之前传递的种种“改良“”之法才是迫使他和高顺处于现在这般境地的罪魁祸首。
“那咱们……就先用着?总不好辜负秦特使一片苦心。”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被巨大利益裹挟的……兴奋。
当夜,程岳便带着两块矿石去了密造坊,召来几名心腹匠人,按秦牧之早前留下的“淬火新法”之一,尝试用这“蓝霜石”研磨成粉,掺入淬火液中。
三日后的第一次测试,新淬铜管的韧性竟真提高了两成。
程岳大喜过望,连夜缮写奏报。高顺也同样进展顺利。另外,高顺还悄悄将另一份密报塞入直送王前的渠道,内中详述矿样来源,并“不经意”提及:那位南境行商醉酒后曾说,是秦公子吩咐,这条线“只与高公公对接”。
秦日昇在暖阁里同时接到两人奏报。
左手是程岳的《火铳铜管淬火新法初见成效疏》,字里行间洋溢着狂喜,称得南境奇石之助,三月内必出合格铜管。右手是高顺的验证还有密折,事无巨细,连行商醉话都录得分明。
秦日昇看了很久。他还需要鲁拙的进一步验证。
“奇峰山……蓝霜石……”他低声念着,指尖叩在案上,“秦牧之,你这线放得可真长。”
侍立一旁的严朔垂首不语。他今晨才将世子府以盐铁专项破局之事密报给秦日昇,此刻王上喜怒难测,他不敢妄言。
“严朔,”秦日昇忽然开口,“你说秦牧之在南境,是真心为本王寻矿,还是另有所图?”
严朔心头一紧,面上仍从容:“秦特使行事向来果决,既奉王命,必竭尽全力。至于这矿样先行送到高公公处……或许是因高公公最为……便捷,也是眼下最为紧要。”
“便捷?”秦日昇笑了,“他是要让本王知道,他在南境已有根基,连这等稀罕物都能弄到,还能绕过本王的层层耳目,直接送到内监手里。顺便卖高顺一个……人情?”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奇峰山的位置:“传谕,褒奖程岳、高顺办事得力。”
……
严朔退出暖阁,后背已渗出冷汗。他快步穿过宫廊,寻了个僻静角落,从袖中取出一截炭笔、一片薄绢,疾书数行:
“奇峰山矿样事泄,大王已疑牧之经营过深。世子府盐铁事成,韩相必反扑,宜早备。”
写罢,他将薄绢卷成细管,塞入腰间一枚镂空玉珏的暗格。这消息,今晚必须送出去——不仅要送给秦牧之,也要用另一种方式,让世子府那位越来越显峥嵘的世子殿下“偶然”知晓。
他是双面谍,甚至是三面谍。但正因如此,他才必须让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有价值,都离不开自己。平衡,是他唯一的生路。
……
枢相府里,韩钊的反应却简单得多。
他看完南境线报,嗤笑一声:“秦牧之这是喂饵呢。先给高顺点甜头,让大王觉得他有能耐,再慢慢把真正的好东西拽在自己手里。”
幕僚低声道:“相爷,那咱们是否要接触那条南境线?若真能弄到矿……”
“弄矿?”韩钊瞥他一眼,“你会炼铁吗?懂淬火吗?知道那蓝石头怎么用吗?”
幕僚语塞。
“咱们要的不是矿,是钱。”韩钊手中把玩着秦牧之临行前送给他的铜筒,夹层已经拆开——他秦牧之以为此法(留配方片段)可引韩钊入局(研制火铳),可偏偏韩钊志不在此(他知道自己的所长,也知道程岳、高顺必不能成气候),“你传话给钱惟庸旧部那些人,就说北境有贵人愿出市价双倍,收南境稀有矿材,不问出处,不究来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尤其是奇峰山、王陵镇这些地方的矿。秦牧之想要,大王也想要……咱们就让他们都要不成。货,咱们截;线,咱们断。等他们的火铳大业因缺矿而停滞时,你看大王会不会怪罪秦牧之办事不力?”
幕僚恍然:“相爷高明!此乃釜底抽薪……”
“抽什么薪?”韩钊冷笑,“是让火烧得更旺些。记住,做事要干净,所有往来必须经三重转手,最后落到南境那边,得看起来像是……长郡主的人在做走私买卖。”
“长郡主?”
“楚明凰那女人,手伸得长,心也贪。”韩钊望向窗外雪景,“让她替咱们背锅,再合适不过。”
……
又过两日,龙首山工地忽然热闹起来。
盐铁司的直拨石料车队昼夜不息,三千方青石七日便全数运抵。秦策亲自督工,将停工民夫悉数召回,工钱加倍,日夜赶工。原本停滞的夯土基台,竟反超原进度三成。
消息传回王都,韩钊在早朝上面色如常,下朝后却在马车里捏碎了掌心的暖炉。
他首次感到,那个一向温润隐忍的世子,似乎不一样了。
而世子府书房里,秦策正对着一卷《霹雳火球构造详解》出神。图谱边缘是他密密麻麻的批注,推演各种配比与铸造工艺。严肃侍立一旁,为他研墨——此事世子并不避忌严朔。
“严先生,”秦策忽然开口,“你说若是将火药捻芯改为双层,内层缓燃,外层速燃,是否可控制爆炸时机?”
严朔笔尖一顿:“殿下……此想法精妙,但需反复试验,恐耗时费力。”
“那就试。”秦策抬眼,眼中燃着某种严朔从未见过的光,“父王让秦牧之专司火铳,让韩相掌户部兵部,让我管礼法刑名……看似各得其所,实则泾渭分明。但若有一天,这界限不想分那么清了,我手里总得有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执起笔,在图谱空白处又添一行小注:
“硝石提纯,或可以反复结晶法,去其潮性。此法需控温,可借地室恒温为之。”
严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暗惊。这位世子殿下,藏得比他想象的更深。而他暗中传递给秦牧之的消息里,从未提及世子在火器方面的钻研。
或许……是该重新权衡,到底将宝押在谁身上了。
窗外,北境的雪还在下。奇峰山的矿样、龙首山的石料、枢相府的密谋、世子府的野望,都在这漫天风雪中缓缓发酵。
而南境王陵镇,单之枞已清点完所有器具。
明日辰时,开陵。
地下的千年黑暗,即将迎来第一缕烛火。
也必将照出无数双,在黑暗中早已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