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镇北麓。
石兽列道,松柏负雪。陵寝正门前百丈空场上,三拨人如鼎足对峙。左首宗正府官员紫袍玉带,腰间宗室玉牌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为首者宗正府宗正楚怀瑾年过五旬,面如寒霜;右首督办司属吏青袍皂靴,崔请立于最前,身形如雪中青松;居中虎贲卫玄甲映雪,中郎将王震按刀而立,铁面肃杀。
楚怀瑾踏前一步,声如裂帛:“崔大人!《宗室律》第一则:擅启王陵者,削籍、流三千里、三代不得入仕!你今日是要断送这督办司满衙上下百余口的前程性命么?”
崔请不答,却转向王震,拱手道:“王使君,上月地陷裂口距墓室仅五十步,古井水位昼夜升降三尺,井壁新裂七道。下官斗胆请教——若王陵坍塌,是先王遗骸受损事大,还是开启陵门勘验事大?”
王震目视前方,声如铁石:“本使君奉王命监守,只知行令,不论是非。”
“那便说‘是非’。”
单之枞忽上前半步。她今日着一身素灰劲装,长发尽束于弁冠之内,手中托着一只铜制罗盘。盘中磁针正剧烈震颤,几乎要跳出天池。“寅时至今,地磁偏移已逾半度。”她抬眼看向楚怀瑾,目光清冽如雪水,“宗正大人腰间玉牌乃青玉所制,青玉脆性,最忌持续震动。”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翻,罗盘脱手坠地。
“当啷——!”
青玉罗盘在冻土上碎成数片。几乎同时,地底传来闷雷般的隆隆声,众人脚下青砖裂缝如蛛网骤生,远处陵墙墙灰簌簌剥落。
楚怀瑾脸色煞白——他腰间玉牌正在剧烈震颤,玉质与青砖共振发出尖锐蜂鸣。
“这、这是……”
“共振。”单之枞俯身拾起碎片,指尖抚过断裂处,“地下空腔持续塌陷,引发地脉震动,与青玉产生共鸣。若主墓室结构亦有类似共振点——”她抬手指向陵寝高耸的封土堆,“午时之前,西南角必塌。”
宗正府众人哗然。一名年轻主事颤声上前:“宗正,若真塌了,咱们按律不报不救,可是……可是灭族之罪啊!”
楚怀瑾须发皆颤,右手紧攥玉牌,指节青白,仍强撑道:“可、可开陵惊扰先王,同是重罪……”
“那便请宗正选。”崔请声音陡然转冷,如刀锋出鞘,“是冒‘惊扰’之险,保先王遗骸周全;还是守‘不扰’之规,坐视陵寝自毁?选前者,罪在我崔请一人;选后者——”他目光扫过宗正府众人,“在场诸位,皆逃不过‘渎职致先王陵毁’之罪。按《宗室律》第三则,何止削籍流放?”
死寂。
朔风卷雪掠过空场,只闻虎贲卫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计成(楚朗月要求单之枞抵住宗室悠悠众口,所以单之枞在言语上虚实结合,多少有点虚张声势了)!
王震此时终于展开手中帛书,声震四方:
“王令:准督办司主事单之枞入陵勘察地脉险情。随行者限工匠三人、虎贲卫四人。一应人等须严守规制,不得擅动棺椁祭器,不得私取陪葬之物。违令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立斩。”
帛书一展,王命如山。
楚怀瑾嘴唇哆嗦,踉跄后退半步,颓然垂首:“宗正府……无异议。”
……
青铜陵门高两丈,蟠螭纹上百年积尘簌簌落下。
三名工匠持特制铜炉上前,炉口喷吐青蓝焰舌,炙烤门缝玄锡。热浪蒸腾,雪地嗤嗤作响化作白雾。单之枞立于三丈外,紧盯罗盘——磁针震颤愈烈,已在池边沿跳跃。
“主事,门开了!”
最后一道玄锡熔作赤红流浆,八名虎贲卫以裹了牛皮的粗木杠抵住门缝,齐声呼喝发力。
“嘿——!”
吱嘎——
沉重的开门声撕裂寒风,如远古巨兽苏醒。门缝渐开尺许,一股陈腐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朽木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门内漆黑如墨,火把照进去不过三尺,光便被黑暗吞噬。
单之枞接过一支松明火把,正欲上前,王震忽抬手拦住。
“且慢。”
他点出四名虎贲卫:“你四人随单主事入内。记着,她去哪,你们跟到哪;她勘验何处,你们记下何处。”又转向三名工匠:“你三人只负责照明、测绘、取样,不得离她三步之外。”
最后,目光落在单之枞脸上:“单主事,两个时辰。午时三刻,无论勘验如何,必须退出。”
单之枞颔首,高举火把,率先踏入黑暗。
陵道宽阔,可容三车并行。两侧壁上原应有彩绘壁画,如今只剩斑驳色块,在火光跳跃中如鬼影幢幢。脚下铺地青砖多有碎裂,缝隙间渗出黑褐色水渍,湿冷刺骨,呼气成霜。
前行约五十步,前方工匠忽然惊呼:“门!还有第二道门!”
火光照亮处,一道汉白玉石门挡在道中。门高丈余,光洁如镜,无纹无环,与两侧粗粝石壁格格不入。单之枞蹙眉,她不知道这设计并不合王陵规制(毫无防备),但她示意一名工匠检查门缝,自己则俯身细察地面砖石。
就在此时,那名工匠手指刚触到石门上方边沿,玉门忽然向内滑开半尺。门楣处,三支漆黑弩箭破风射出,箭簇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趴下!”有人厉喝道。
两名工匠应声扑倒。第三人反应慢了半瞬,弩箭“噗”地贯入左肩,血花迸溅。惨叫声在陵道中炸开,回音重叠,令人毛骨悚然。
更可怕的是,玉门滑开后,门后竟不是墓道,而是一间狭小石室。受伤工匠倒地时恰好滚入其中,玉门随即轰然闭合,将他关在里面。
“开门!快开门!”其余工匠扑到门前,但那玉门严丝合缝,任如何推撞也纹丝不动。
单之枞冲到门边,耳贴石门。里面传来微弱拍打声,三下,两下,一下……停了。
她猛然想起什么,急喝:“退后!门上有机关……”
话音未落,玉门两侧石壁忽然射出数十枚钢针,密如暴雨!四名虎贲卫拔刀格挡,叮当乱响如骤雨打铁,两人腿脚中针,闷哼跪地。
混乱中,单之枞脚下一空。
她所站立的那块地砖竟向下翻开,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坠下去!
“单主事!”护卫惊呼。
缺口在她坠入后瞬间合拢,地砖复原如初,只剩火把滚落在地,火焰挣扎几下,灭了。
陵道陷入死寂般的黑暗。
单之枞在下坠瞬间蜷身抱头。
坠落不过一丈,便重重摔在斜坡上。她顺着陡峭的斜道一路翻滚,肩背膝肘撞上石壁,剧痛钻心,最后砰然落在一堆软物上。
黑暗。绝对的黑暗。
她喘息良久,才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火折。用力一吹,微弱的橘黄火光燃起,照亮周遭——这是个不足丈方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鉴,无门无窗。她身下垫着的,竟是厚厚一层已经半朽的丝织物,锦纹模糊,想来是陪葬的帷帐。
抬头看,顶壁完整,不见来路缺口。斜道在她坠落后已然封闭。
孤身。幽闭。不知方位。
单之枞深吸三口气,强迫心跳平复。她举火折细查石室,终于在西北角地面发现一道极细的缝隙。以靴底匕首撬之,竟掀起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板下是向下的石阶,阶面湿滑,深不见底。
别无选择。
她举着火折,一步步向下。石阶盘旋,走了约莫百级,膝头发软时,前方豁然开阔——竟然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垂落钟乳石,如倒悬森林。地面有浅水蜿蜒,水声潺潺,在绝对寂静中格外清晰。更奇的是,溶洞壁上嵌着无数荧石,小的如豆,大的如拳,散发着幽绿微光,将整个洞穴映得如幽冥鬼域。
借着这光,她看清洞壁上刻满了图画与文字。
是矿脉图。
她疾步上前。图分三幅,皆以朱砂勾勒,虽经百年水汽侵蚀,线条依然清晰。
第一幅绘山川走势,山脊如龙,标注“星纹铁矿,深藏于奇峰山龙脊之下,采之损地脉,慎取”;
第二幅绘河流脉络,暗河蜿蜒,注“蓝霜石生于暗河之畔,水润石生,水枯石亡”;
第三幅最简,只画了一口井,旁书八字“紫硝凝于古井寒泉,月满则浮,月亏则沉”。
单之枞心跳如鼓。她取炭笔与素纸,背贴冷壁,飞速临摹。画至第三幅井图时,忽然注意到边缘有一行蝇头小字,几乎被水垢覆盖:
“三矿相生相克,独取其一则祸,同采则乱。唯以人血调和,可……”
后面的字被刻意凿去,石面留下粗糙的凹陷。
她指尖抚过凿痕,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正凝神间,远处忽然传来模糊的呼喊,隔着重重石壁,微弱如蚊蚋:
“单主事!单主事!你在哪?”
是卫峥的声音。
单之枞循声而去,穿过溶洞,前方是一堵厚难测度的石墙。墙面上有天然石纹,如老人褶皱。她拍打石壁,声音在洞中回荡:
“卫将军!我在这里!”
对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急促脚步声,石壁传来震动。“单主事?你可受伤?”
“无碍。你们那边如何?”
“工匠、护卫重伤,已送出陵外。崔大人命我带队入内寻你。”卫峥的声音隔着墙有些沉闷,“这墙……我找找机关。”
单之枞也在这边摸索。墙面有浮刻纹路,她顺着纹路抚去,在齐肩高处触到一处微微凹陷。用力按压,毫无反应。
“我这边有处凹陷,但按不动。”她道。
“我这边……”卫峥话音未落,忽然传来“咔嗒”机括转动之声,紧接着是他一声压抑的闷哼。
“卫峥?”
“没事。”卫峥喘息道,声音里带着痛楚,“触动了机关,有暗箭……躲开了。但这墙上开了个洞。”
单之枞这边,墙面忽然震动。她面前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向内缩进半尺,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卫峥正从那边探头过来,脸上沾着灰土,额角有一道新鲜擦伤,血珠渗出。
“快过来!”他伸手。
单之枞钻过窄道。这边是个更大的墓室,方圆五丈有余,四壁绘着星象图,星辰以银粉点缀,虽蒙尘仍泛微光。地上散落着陶俑碎片,皆为人形。
卫峥带来的两名亲兵正在四处探查,见他二人安全,松了口气。
“这墓室有古怪。”卫峥低声道,指向那些陶俑碎片,“你看,都是工匠模样,不是寻常兵俑或侍俑。”
单之枞蹲身细看。确实,陶俑手中持的不是兵器礼器,而是锤、凿、风箱、坩埚等冶铸工具。更奇的是,俑身多有破损,破损处露出内里——竟是空心的,里面塞满了某种黑色颗粒。
她取匕首挑出少许,捻在指尖。颗粒坚硬,表面有暗哑金属光泽,凑近嗅有极淡的硫磺味。
“这是……粗炼过的矿石渣?”她喃喃道。
卫峥忽然一把拉住她手臂:“小心!”
墓室顶部落下一块石板,轰然砸在她刚才蹲身之处,碎陶四溅。紧接着,四面墙壁同时射出铁蒺藜,密如飞蝗,破空声尖锐刺耳!
“退到角落!”卫峥将她护在身后,长刀舞成一片光幕,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一名亲兵挥刀格挡,仍被三枚铁蒺藜射中胸腹,惨呼倒地。
另一人护着单之枞往墓室深处急退。前方又现一道石门,门上有铜环。卫峥疾步上前拉环,石门应声而开——
门后射出三支短矛,矛身漆黑,来势如电!
卫峥躲闪不及,左臂被矛尖划开一道深口,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衣袖。他闷哼一声,却反手将单之枞推进门内:“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