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之枞踉跄入门,回头见他以伤臂硬扛住正在闭合的石门,额上青筋暴起,齿间渗血:“快!”
她咬牙转身。门后是条狭窄甬道,她奔出十余步,甬道忽然向左急转。转弯处,她猝不及防撞进一人怀中。
是卫峥。他竟从另一条岔路先一步赶到,伤口还在汩汩渗血,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
“这陵墓……通道错综如网,有些地方暗中相通。”他喘息道,背靠石壁滑坐在地。
单之枞来不及细想,扯下袖口干净里衬为他包扎。指尖触到他手臂温热血迹,触到他紧绷的肌肉,她手有些抖。
“忍着。”她低语,用力扎紧布条止血。
包扎完毕,她才环视四周。这是个小小的耳室,方圆不过两丈,室中别无他物,唯中央石台上,散落着数块暗沉金属。
她走近细看,呼吸一窒。
金属块大的如拳,小的如卵,表面有天然的星辰状纹路,即使蒙尘百年,仍隐隐泛着幽蓝光泽。她以匕首轻刮,刮下的碎屑在火折光下,竟折射出七彩晕芒,如虹如霓。
“星纹铁……”她声音发颤,“人工冶炼过的星纹铁。”
这证明南境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掌握冶炼此矿的技术。可为何后来失传?
她忽然想起溶洞壁上被凿去的字:“唯以人血调和,可……”
“单主事。”卫峥忽然低声唤她。
他指向耳室一角。那里,石壁上有数道新鲜的凿痕,石屑尚新,在火折光下泛着白茬——不会超过三年。
有人近期进来过。
而且,能避开所有致命机关,精准找到这间藏有星纹铁残片的耳室。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彻骨寒意。
必须尽快离开。
单之枞将星纹铁残片以油布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贴身处。她搀扶卫峥起身,两人寻路退出。甬道曲折如迷宫,几次走入死路,不得不原路返回。卫峥伤臂流血不止,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血滴,脸色愈发苍白。
前方又现石门。这次门上无环,只有九个可转动的石制圆盘,盘上刻着天干地支,排列成九宫格。
“是九宫机关锁。”单之枞蹙眉,“错一次,恐怕又有杀招。”
她举火折细察,发现其中三个圆盘盘面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常被转到固定位置的痕迹。她闭目回忆溶洞矿脉图上的标注:“奇峰山龙脊之下……龙脊,辰位;暗河之畔,亥位;古井寒泉,子位。”
辰、亥、子。
她试探着转动圆盘。第一个转到“辰”,机括传来轻微的“咔”声。第二个转到“亥”,石门微微震动。第三个转到“子”——
石门轰然向内打开!
但门开的瞬间,门楣上方倾泻下大量流沙,如金色瀑布奔涌。卫峥疾扑上前,将单之枞护在身下,两人滚入门内。流沙追涌入室,瞬间淹至小腿。
这间墓室竟是个陷坑,地面正在缓缓下沉!
“找出口!”卫峥挥刀四击墙壁,听声辨位寻找空心之处。单之枞则抬头看顶壁——顶上有通风孔,但高逾两丈,光滑无着,无可能触及。
地面已沉到膝盖。流沙吸力极大,越挣扎陷得越深。
卫峥忽然将她拦腰抱起,用力向墙边一推:“踩我肩,够通风孔!”
“不行!你伤臂——”
“快!”他双目赤红,嘶声低吼。
单之枞咬牙踩上他肩头。卫峥闷哼一声,伤臂剧颤,鲜血从绷带渗出,滴入流沙,他却稳稳托住她。她勉强够到通风孔边缘,手指抠进石缝,拼命向上攀。
就在她上半身钻入孔洞时,下方传来木板断裂的脆响。
她回头,只见卫峥所在的那块地面整个塌陷,他直坠下去!
“卫峥!”
千钧一发之际,卫峥挥刀刺入侧壁石缝,刀身弯曲如弓,他悬在半空,脚下黑洞洞不知多深。
单之枞倒悬身体,伸手向下:“抓住我!”
卫峥抬头看她。火折光从她背后照来,她逆光的身影如剪影,伸出的手在颤抖。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幽暗绿光中,竟有几分释然。
他松开握刀的手,身体下坠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重力将单之枞也拖出通风孔。两人一同坠落,风声呼啸,最后重重摔在下方一堆软物上——竟是厚厚的枯藤与落叶,不知堆积了多少年,腐败如棉。
惊魂未定,单之枞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搂着卫峥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鼻尖全是血腥与汗味。他的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在她耳畔,沉重而真实。
卫峥身体僵了僵,伤臂轻轻环住她肩背,掌心贴在她后心,声音沙哑:
“……没事了。”
这处是个天然陷坑,上方十丈处才是通风孔。坑壁有凿出的脚窝,应是当年修建陵墓时工匠所用。两人喘息稍定,攀着脚窝艰难而上,终于回到一条熟悉的甬道——竟是从主墓道岔出的一条秘道,前行三十步,便是陵门方向。
……
彼时,单之枞只身坠入王陵地宫,护卫惊呼,与此同时,陵门内隐约传来轰鸣声,地面微震,墙灰簌簌。
王震瞳孔微缩。
卫峥突然单膝跪地,甲叶铿锵:“王使君!末将愿入内寻人。若违令,罪在末将一人;若救出单主事查明险情,功在使君!”
“王令有限。”
“王令亦言‘勘察险情’!”崔请压低声音,字字清晰,“王使君,若她真死于陵中,今日在场所有人——包括你——皆难逃‘逼死勘验官员致王陵险情未明’之罪。楚王若要问责,第一个问的便是监守之责!”
王震盯着卫峥,良久:“带几人?”
“只带两名亲兵,皆风鸣军旧部,擅探穴寻路。”
“若时辰到而不出?”
“将军可封门。”卫峥抬头,目光如炬,“可立军令状。”
崔请急道:“卫都护总制不可!你乃长郡主独子,若……”
“正因如此。”卫峥起身按刀,声震四方,“我是此时进入王陵最适合的人选!”
王震终于点头:“准。”他看向崔请,“崔大人,你需在此担保。若逾时不出,你同担罪责。”
“本官担保。”
卫峥率两名亲兵,疾步入陵。
王震转身,目如寒星扫视宗正府众人:“任何人不得离场,不得传讯。违者,以泄密军机论处。”
时间点滴流逝。
午时已至,陵门内再传轰鸣。楚怀瑾焦躁踱步,宗正府官员窃窃私语。崔请闭目静立,唯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泄露心绪。
未时三刻,单之枞与卫峥相互搀扶而出,二人皆衣袍染血,步履蹒跚。
楚怀瑾一见便厉声道:“逾时逾刻!还带伤而出——定是擅动了陵中器物,触怒先王!”
“宗正慎言。”单之枞虽虚弱,声音却清晰穿透寒风,“伤是机关所伤。至于器物——”她当众展开油布包,“仅取陪葬坑边缘几块无名金属残片,以验材质,判断岩体腐蚀。此物非金非玉,不在《禁取名录》之中,更非祭器。”
王震接过残片,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扫过卫峥血迹斑斑的左臂,最终落在其脸上:“卫都护总制,你无令擅入,逾时不归,你可知罪?”
卫峥单膝跪地,背脊挺直如枪:“卫峥知罪。然单主事受困于死地,末将奉崔大人紧急之令,以保全勘验主官、查明险情为第一要务。末将愿领擅闯之罚,然救人之责,不敢推卸。”
王震沉默。
他身为楚王使君,可暂拘违令者、上报情由,却无权直接处置一名有正式军职、且是长郡主之子的将领。尤其涉及宗室,更需慎之又慎。
崔请适时上前:“王使君,卫都护总制擅入,实因情势危急及本官所令。一切罪责,本官愿与卫都护总制同担。当务之急,乃是依据单主事勘得之险情,速定应对之策。若因论罪而延误,致王陵有失,恐非王上所欲见。”
这番话将焦点拉回王陵安危,也给王震一个台阶。
王震权衡片刻,沉声道:“卫峥,你擅闯王陵、违抗王令,现将你暂羁于营中,听候发落。一应情由,本使君将即刻上奏王上,由王上圣裁。”
他看向崔请:“崔大人,你的担保与请罪,本使君亦会一并呈报。”
这是最符合程序的处置:暂拘、上报、听候裁决。既维护了军法威严,又未越权处置,更将烫手山芋交予南境王楚朗月。
楚怀瑾虽有不甘,但见王震已按军法行事,且提及“王上圣裁”,只得咬牙忍下。
单之枞此时才开口,声音虽虚,却字字清晰:“陵内有三险:一,主墓室下方有大空腔,渗水有规律,疑有暗河改道;二,多处结构有共振裂缝,与地磁偏移吻合;三,部分机关年久失修,误触频发。”她顿了顿,“若不加固,三个月内……主墓室西南角必塌。”
全场死寂。
雪落无声。
当夜子时,王陵镇督办司。
烛火摇曳,单之枞刚处理完身上擦伤,门外忽传来三轻两重的叩门声——崔请与她约定的紧急信号。
开门,崔请闪身而入,低声道:“王上来了。”
未及反应,门外已传来沉稳脚步声。两名便装侍卫推门侧立,一人玄色常服步入,肩头犹带未化的雪花,正是楚朗月。
“臣叩见王上。”崔请与单之枞急忙跪拜。
“起来吧。”楚朗月径自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素纸矿脉图上,“这就是你今日所见?”
单之枞垂首:“是。地宫溶洞壁上所刻,应是百年前的矿脉记载。”
楚朗月久久凝视图纸,指尖划过“星纹铁”三字,又抚过“奇峰山龙脊”的朱砂线条。“这矿……依你看,如今还能找到么?”
“位置已有变动,需重新勘探。”单之枞谨慎措辞,“且溶洞图注有‘采之损地脉’警示,若真开采,恐引地质灾变。”
“若不开采,只取少量样本研究呢?”
“臣今日已在陪葬坑发现数块冶炼残片。”她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双手呈上,“证明南境先人已掌握冶炼术。但为何失传……臣不知。”
楚朗月接过残片,走到烛下细看。星纹在火光中流转,幽蓝光泽忽明忽暗,如呼吸,如心跳。他看了很久。
“单卿。”他忽然抬眼,“若本王命你继续勘验,彻底查明王陵地下结构,评估加固之法——你需要什么?”
单之枞心念急转。
“第一,需精通机关的匠人协助,破解陵内险关,以免再出伤亡。第二,需详勘周边水文地质,查明古井水位异常根源。第三……”她顿了顿,“需准许臣在非核心区取样分析,以判断岩体稳定性与加固方案。”
“核心区指何处?”
“主墓室、陪葬坑、祭祀殿等先王安寝祭祀之所。这些地方臣今日未入,也不会入。”
楚朗月沉吟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准。”他转身,“崔请。”
“臣在。”
“你督办此事。调匠作院精通机关者三人,协助单卿。周边水文勘探,由你亲自安排可信之人。”楚朗月走到门边,握住门闩,又回头,“单卿。”
“臣在。”
“今日所见矿脉图、星纹铁之事,除朕与崔卿外,不得再入第三人耳。”他声音低沉,却重如千钧,“否则……”
他未说完,推门而去。
风雪卷入,烛火狂舞欲灭。
楚朗月离开半刻钟后,督办司后巷阴影中,一双眼睛缓缓闭上。
身影悄然后退,靴底踩雪无声。穿过三条暗巷,在一处废弃民宅前停下,叩门五声——三长两短。
门开一线,人影闪入。
屋内无灯,只有窗外雪光映出模糊轮廓。三个影子立在黑暗中,如鬼如魅。
“如何?”一人低声问,声音苍老如枯木。
“王上亲至,密谈两刻。”探子躬身,“已准单之枞二次勘验,崔请督办。但……星纹铁残片现世了。”
黑暗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残片现在何处?”
“单之枞呈于王上,但必已留样。”
“她二次入陵时……”苍老声音沉默良久,“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若取不到呢?”
“那就让她永远留在陵中。”另一个冰冷声音接口,如刀刮铁,“楚朗月既已起疑,绝不能让王陵秘密现世。”
第三人始终未语,此时才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那卫峥……”
“他伤得不轻,暂羁营中。”探子道,“长郡主那边,尚无动静。”
“她不会无动于衷。”苍老声音冷笑,“且等着吧。这潭水,才刚搅浑。”
低语渐悄。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足迹、所有密谋、所有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同一时刻,王陵镇戍卫营羁押房。
烛光如豆,卫峥独自坐在板床上,拆开染血的绷带。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皮肉外翻。军医已敷过金疮药,但血仍隐隐渗出。
他正欲重新包扎,动作忽顿。
烛光下,伤口边缘的皮肉,竟泛起极淡的幽蓝光泽。那光泽不是血光,不是药色,而是……如星纹铁表面的微芒。
他皱眉,以指腹轻拭。光泽不褪,反而在触碰下微微流转。
窗外风雪呼啸。
他缓缓缠上干净布条,一圈,又一圈。幽蓝光泽被掩盖,但手臂深处传来隐约的、陌生的悸动,如有什么在血脉中苏醒。
远处督办司的灯火,在雪夜中朦胧如星。
单之枞正对灯绘制加固方案的草图。她在图纸角落,以炭笔点了三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点——那是溶洞矿脉图上被凿去文字的位置。
她不知道,这份图将引来多少觊觎。
也不知道,自己怀中的星纹铁残片,正在油布包裹里,与十里外卫峥臂上的伤疤,发生着无人察觉的、细微的共鸣。
王陵镇的冬夜,雪落无声。
而地下的秘密,才刚露出一角。
所有人都在等。
等单之枞第二次推开陵门。
等暗处的手,攫取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星纹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