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此时的王陵镇天地间是一片刺目的白。督办司正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单之枞坐在长案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第一份是楚朗月的朱批谕令,准许她二次入陵勘验,并调拨了匠作院三名精通机关的老匠人,以及虎贲卫八人随行。批红旁有小字密注:“凡所得,直奏于本王。”
第二份是长郡主楚明凰的亲笔信,信纸用的是内造洒金云纹笺,字迹温婉却字字藏锋:“……闻单主事将再入险地,吾心实忧。峥儿素敬主事之才,此番当竭力护持。陵中之事若有异状,还望主事念及峥儿护卫之情,坦诚相告。待功成之日,吾必于王兄面前,力陈主事与峥儿之功。”
第三份最薄,是博古斋今晨送来的礼单。附着一纸短笺,字迹清峻,落款“卿慕”:“闻主事再探幽微,特备北境秘制‘凝神香’三柱、‘避瘴丸’数枚,或可驱地宫阴湿之气。另附《金石异闻录》残卷一册,或与主事所寻有涉,盼主事平安归来。”
单之枞的目光在三份文书间缓缓移动。
楚朗月要的是绝对的控制与真相;长郡主在示好拉拢的同时,将卫峥推到她身边;而卿慕……他提供的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的“知识”与“工具”,精准得令人心惊。
她合上眼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地宫溶洞壁上诡谲的矿脉图,是那句被凿去的“唯以人血调和,可……”,是那些在火折光下流转着幽蓝星纹的金属残片。
单之枞当然知道它们绝不寻常。楚朗月和楚明凰知道多少她不清楚,关键是他们谁都没有明说。
这就意味着,有些秘密,连王权和宗室都讳莫如深。
门外传来轻叩。崔请推门而入,“都准备好了。匠人已验过器械,虎贲卫的人……”他顿了顿,“王震亲自带队,卫峥也在其中。”
单之枞抬眼。
“王上的意思。”崔请低声道,“长郡主入宫,昨夜王上便下了特令,准卫峥‘戴罪协防’。”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三份文书,叹了口气,“单主事,此番下去,你须明白——你带下去的,不只是一支护卫勘验的队伍。”
单之枞默然。她当然明白。虎贲卫必是楚朗月的眼线;三名老匠人,难保没有其他势力安插的人手;而卫峥本人……他的心意或许纯粹,但他的身份,注定他同时也是长郡主伸入地宫的手。
“我只要勘验险情,加固王陵。”她平静地说,将三份文书依次收起,“其他的,与我无关。”
崔请深深看她一眼:“但愿如此。”
……
辰时三刻,王陵正门再开。
这一次,没有宗正府的阻拦。楚怀瑾率众远远站着,面沉如水,目光复杂地看着单之枞一行人消失在青铜门后的黑暗中。
门内涌出的寒气带着更浓的陈腐气味。单之枞点燃一根“凝神香”,清冽的草木香气勉强驱散了些许异味。她走在队伍最前,身后是王震与四名虎贲卫,再后是三名老匠人,卫峥与另外四名虎贲卫断后。
甬道还是那条甬道,但气氛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火把的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紧绷的脸。
单之枞的目标明确——避开上次坠入的溶洞区域,重点勘察主墓道两侧疑似有结构风险的偏殿与耳室。她要找到王陵真正的隐患所在,为加固提供依据。至于矿脉……那不是她此次的任务,至少在明面上不是。
然而,地宫似乎有自己的意志。
就在他们勘察第三间耳室时,一名姓赵的老匠人在检查地面青砖时,无意间触动了某块松动的砖石。砖石下陷的瞬间,整面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密道!
密道内吹出阴冷的风,风中带着极淡的、却令人极不舒服的甜腥气。
“这是……”王震按住刀柄,眼神锐利。
单之枞举起火把照向密道深处。石阶陡峭,深不见底,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但粗糙凌乱,与王陵整体的精工细作格格不入。
“像是……仓促开凿的逃生密道,或是工匠预留的便道。”她沉吟道。
“但规制不符。”老匠人言道。
卫峥上前一步:“我下去探路。”
“且慢。”单之枞拦住他。她取出一枚“避瘴丸”捏碎,粉末撒向密道。粉末在气流中打着旋向下飘去,没有异常反应。“空气尚可,但下面情况不明。王使君,我建议先派两人探路,余人在此接应。”
王震点头,点了两名身手最敏捷的虎贲卫。两人解下腰间长绳系好,另一端交于同伴,持短刃与火折,一前一后滑入密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密道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细微呜咽,交织成令人窒息的寂静。
约一刻钟后,绳索剧烈晃动三下——约定的安全信号。
“下面如何?”王震对着密道沉声问。
下方传来闷闷的回音,夹杂着惊奇:“禀中郎将!下面……下面是个墓室,但……很奇怪!”
单之枞与王震对视一眼,先后沿绳索滑下。卫峥紧随其后。
密道底部连接着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呈圆形,方圆不过三丈,无棺无椁,只有中央立着一座三尺高的青铜方台。方台四面刻满了星宿图案,正是单之枞在溶洞壁画上见过的星象!
而方台台面,并非平整,而是凹陷成一个浅浅的圆盘状。盘底,散落着七八块大小不一的暗沉金属块。
单之枞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星纹铁残片。比上次在陪葬坑边缘发现的更多,更完整,甚至有两块还保持着粗略锻造后的条形,像是某种工具或构件的残件。
她强自镇定,走上前。手指还未触及金属块,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方台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铭文:“承平七年,地火异动,星纹示警。王命铸‘镇星台’于此,封镇地脉。后世子孙,见此台现,即封印松动,速以王血复刻星图,重固之。”
铭文旁,果然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槽内纹路与方台顶面的星象图完全一致。只是凹槽中心,有一个明显的、利器撬凿的痕迹——有人曾试图破坏或取走槽中的某样东西。
单之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开始仔细检查那些星纹铁残片。她注意到,残片的断裂面大多比较新鲜,不似百年风化,倒像是近几十年内才被暴力拆解或损坏。而其中一块条形残件的末端,有一个规则的圆形孔洞,像是……用来插放什么东西的。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卿慕所赠《金石异闻录》中的一句话:“星纹铁,性通灵,可作‘钥’。”
难道这些残片,原本是这座“镇星台”的组成部分?甚至可能是……启动或关闭某种机关的“钥匙”?
“单主事,这些是……”王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一些古代金属残件,材质特殊,或许与当年修建此台的工艺有关。”单之枞语气平淡,将残片一一捡起,用油布包好,“需要带回去分析,才能判断对王陵结构的影响。”
她刻意回避了“星纹铁”三个字,也回避了铭文内容。
王震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命虎贲卫仔细搜查石室其他角落。
再无其他发现。
那面墙壁的机关似乎只能单向开启,他们无法从密道返回,只能另寻出路。最终,在石室一角发现了一条向上的狭窄竖井,井壁有凿出的脚窝。众人依次攀爬,足足爬了十余丈,推开头顶一块活动的石板,竟回到了主墓道附近的一处耳室。
重回熟悉的地宫甬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单之枞的心情却愈发沉重。镇星台、星纹铁残片、被撬凿的凹槽、指向封印松动的铭文……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勘验在午后结束。单之枞记录了数处结构裂缝与渗水点,绘制了详细的草图。但对于镇星台与星纹铁,她在呈交楚朗月的正式奏报中只字未提,仅将残片样本与一份单独的、密封的密折,通过崔请直接送入宫中。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有些秘密,在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回到督办司,已是黄昏。单之枞疲惫不堪,草草用了些饭食,便回到房中。
刚推开房门,她便愣住了。
屋内炭火已被人提前生好,暖意融融。桌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是还温热的红枣桂圆羹。碗旁压着一张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珍重。”
字迹挺拔,是卫峥的笔迹。
单之枞端起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想起地宫中卫峥始终护在她身侧的身影,想起他臂上未愈的伤口,想起他沉默却坚定的眼神。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涩,又有些……陌生的柔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正出神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什么小东西打在窗棂上。
单之枞警觉地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入,窗台上躺着一枚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蜡丸。
她迅速关窗,拾起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属于卿慕(秦牧之)的清峻字迹:
“戌时三刻,博古斋一叙。”
单之枞盯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此时卿慕以这种方式邀约,她去,还是不去?
……
戌时三刻,博古斋。
“单主事果然来了。”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地宫一行,辛苦了。”
果然事关地宫,“不知卿慕公子约我到此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想问主事一句——今日在陵中,可曾见到‘镇星台’?”
单之枞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何出此言?”
“《金石异闻录》中‘星纹异矿篇’的最后一页,被人为撕去了。”卿慕缓缓道,“那一页记载的,正是‘承平七年,地火异动,南境王室于王陵之下筑镇星台,以星纹铁为基,封镇不详’的轶闻。我得到残卷时,那一页便已缺失。但我想,既然主事见到了星纹铁残片,或许……也见到了与之相关的其他东西。”
他的话语坦诚,却也带着试探。
单之枞沉默片刻:“公子对星纹铁,似乎格外关注。”
“因为它很重要。”卿慕坦然道,“主事今日所见,只是冰山一角。楚王和长郡主知道一些,但他们知道的,未必是全部。”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主事,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你提供信息,我提供我所知的古籍记载与线索,我们一起弄清楚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这比任何单打独斗,都要安全,也更有效率。”
他的提议很有诱惑力。单之枞确实需要更多信息,而卿慕显然掌握着她所不知道的关键。
但……
“我如何信你?”单之枞问。
卿慕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良久,他轻声道:“说因为矿脉或商人逐利的本质主事未必尽信,但如果说因为我和主事一样,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异乡人’。我们都想找到回家的路,或者,至少弄清楚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而星纹铁……或许就是那条路上一块关键的拼图。”
“异乡人”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单之枞心中某种坚固的屏障。她猛地抬头,看向卿慕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这个时代士人常见的迂腐或权谋算计,反而有一种她极其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清醒与疏离。
难道他……
卿慕没有再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递给她。“这是《金石异闻录》的完整抄本,包括被撕去那一页的复原内容——我根据其他线索推断补全的。主事可以看看,再做决定。”
单之枞接过油纸包,触手微凉。
“另外,”卿慕转身将行,忽又驻足,“若主事决意单打独斗,还望保全在下身份,勿使外泄。卿慕在此先行谢过。”
……
秦筑坐在客栈简陋的木椅上,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明暗不定。
“你说……单之枞去了博古斋?”
“是!”探子低声道。
秦筑的手指缓缓收紧。父王和舅父的密令,几乎将他逼入死局。他安插不进人手到勘验队伍,寻常渠道又接触不到单之枞核心圈层。
或许……真到了用非常手段的时候?
他想起单之枞清冷但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谈及技术时眼中闪动的光芒。这样一个女子,或许……美人计无用,但“知音”之计呢?
“准备一下。”秦筑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以‘庆丰号’少东家祝庆的名义,向督办司递帖,就说……我号在北境新得一批前朝矿冶古籍,愿与单主事‘共研’。”
……
同样在这个雪夜,长郡主府内,楚明凰也未曾安眠。
她面前的案上,摊开着王震派人秘密送出的、关于今日地宫之行的简略汇报。汇报提到了发现的密道、奇怪的圆形石室、以及单之枞收取的“特殊金属残片”。
“镇星台……”楚明凰指尖划过这三个字,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果然出现了。王兄,你我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先祖以王血和星纹铁勉强封住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她铺开信纸,开始给单之枞写第二封信。这一次,信中将“不经意”地提及一些承平旧事,提及王室与星纹铁的古老渊源,语气将更加恳切温和,并再次暗示卫峥对她的倾慕与保护。
她要让单之枞彻底倒向她这一边。至少,在关键信息上,不能落后于王兄,更不能让北境人占了先机。
……
而此刻的单之枞,已回到督办司房中。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光,翻开了卿慕所赠的抄本。
当看到“镇星台”详图及“封印松动,需以王血复刻星图”的记载时,她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原来,地宫之下封镇的,可能真的是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而星纹铁,既是封印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唤醒或控制它的关键。
她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秘密。
但有些秘密,注定盖不住。
比如她怀中那几块冰冷沉重的星纹铁残片。
比如卿慕的那句“异乡人”。
比如心底,对卫峥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
单之枞轻轻叹了口气。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她,已然身在局中,再也无法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