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那日,天色未明,营地已动。
先遣队要在晨雾未散时出发。李石站在他那辆特制的轻便马车旁,最后检查背箱的捆扎。十名王陵卫已列队完毕,为首的什长赵猛正在低声嘱咐手下检查弓弩和解毒药丸。五名被选中的匠人默不作声地将小件工具分装入各自的背囊。
卫峥骑马过来,马鞍旁挂着一只皮制箭筒,筒口用油布塞紧。“李匠头,”他声音不高,在清晨的寒气里显得清晰,“从此地往南,官道约三十里后分岔,走东侧那条旧驿道。沿途每隔五里,在道旁显眼石树处留下这个标记。”他递过一根炭条,炭条一端削得很尖,另一端缠着布条。
李石接过,发现布条上似乎用极淡的墨汁画了个简易的箭头符号。“这是……”
“若遇急情,或需改道,沿标记反方向留下双线即可,后续会有接应留意。”卫峥没有多解释,调转马头前,又补了一句,“月影山多雾,入山前务必确认所有人员系紧防瘴香囊。日落前必须扎营,不得夜行。”
“小人明白。”李石将炭条小心收进怀里。他感觉到卫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些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审视下的计量。
先遣队离开时,营地大部仍在拆帐装车。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被雾气吸收,很快,那十余人马的身影就模糊在灰白色的晨霭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单之枞站在主帐前,看着先遣队消失的方向。卿慕立在她身侧半步,手中握着那台“堪舆盘”,盘面在晨光熹微中泛着铜质的冷光。
“他会把看到的都记下来。”卿慕低声道。
“也会把他认为重要的传出去。”单之枞收回目光,“我们需要他传递‘月影山确有异常,但非预期矿脉’这个印象。”
“单司正,这便要动身了?平东将军命小人备下薄酒,权当饯行……”
迎面而来的是平东将军府大管事赵福。单之枞还了半礼,她面色平静,眼底带着连日勘验留下的浅淡倦影,声音却清晰平稳:“平东将军盛情心领。然王命在身,不敢耽延。连日来也有劳赵管事了。”
“不敢,不敢。”赵福连声道,腰又弯下几分,“司正亲临,指点迷津,平东将军也是受益良多。”
一番虚礼客套……
大队在一个时辰后出发。装载着奇峰山“废矿”样本的车辆被安置在队伍中段,用油布盖得严实。阿默依旧坐在她那辆有篷的板车上,车帘垂着。照顾她的仆妇今日格外沉默,只在车队启动时,伸手将车帘掀开一道缝隙,让些许天光透入。
车轮滚滚,朝着东北方向的泣血峰。官道逐渐爬升,两侧山势渐陡,植被也从低矮的灌木变为深郁的松林。风在山谷间穿梭,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腐朽落叶的气味。
午间休整时,卿慕没有像往常一样检视器械,而是独自走到路边一处裸露的岩壁前。岩壁呈灰白色,表面布满龟裂纹。他伸手触摸岩壁,指尖沿着某条较深的裂缝缓缓移动,眉头微微蹙起。
单之枞走过去,递给他水囊。
“岩层走向不对。”卿慕接过水囊,没喝,目光仍锁定在岩壁上,“从此处往泣血峰,按舆图所示,应是沉积岩与火成岩过渡带。但这岩壁的节理和矿物成分……”他屈指叩击岩壁某处,声音沉闷,“更接近变质岩特征。而且,风化程度比周围山体深重许多。”
“像是被什么力量……扰动过!”单之枞低声回道。
“或者,这里的地质构造,本就与寻常认知不同。”卿慕收回手,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把小锤和凿子,小心地在岩壁不起眼的角落敲下一小块样本。样本断面在阳光下闪过几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一闪即逝。
他将样本装入皮袋,动作自然,像是例行采集。不远处,周延正与卫峥查看地图,并未朝这边多看。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翻涌,似乎酝酿着一场雪。路也越来越难走,多处路段有滑坡痕迹,需要兵士下马协力清理滚石。
阿默的板车在一次颠簸中,车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车子猛地倾斜,车内传来仆妇短促的惊呼,和什么东西滚落的闷响。
车停了。卫峥策马过来,示意匠人检查车轴。单之枞也下了马车,走到板车旁。
仆妇已掀开车帘,脸色发白。阿默蜷在车厢角落,怀里的玩偶掉在车板上,滚到了厢壁边。她似乎吓着了,身体微微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车底板——那里,因为刚才的倾斜和震动,一块原本钉死的木板松脱翘起,露出了下面一层。
那层下面,不是实木,而是填充着某种干燥的、深褐色的草絮状物。而在草絮中,隐约可见几片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薄片,像是陈年的皮质或特制的厚纸,边缘有烧灼痕迹。
仆妇慌忙俯身,想把木板按回去。阿默却突然伸手,不是去捡玩偶,而是飞快地从那草絮中抓起一片薄片,攥在手心,又迅速将玩偶搂回怀里,把脸埋了进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仆妇愣住,抬头看向单之枞,眼神慌乱。
单之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一眼阿默紧攥的拳头和埋在玩偶里的侧脸,对仆妇淡淡道:“车轴坏了就修,别让哑女受惊。”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卫峥在一旁全程看着,没有说话。等单之枞走远,他才对修车的匠人道:“仔细检查,别再出岔子。”
车轴只是榫头松动,很快加固好。车队重新上路时,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雪珠。
卿慕在单之枞上车时,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单之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指尖在车窗框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比了一个“握拳”(表示卧底)的手势。
卿慕目光微凝,随即恢复平静。
雪越下越大。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扎营。雪片纷飞,能见度极低,篝火艰难地燃起,火光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主帐内,单之枞正在烛光下查看今日沿途记录的简单地貌笔记。帐帘掀开,卿慕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拿着今日采集的几份岩石样本。
他先将样本放在案上,然后,极自然地走到炭盆边烤火,背对着帐帘方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阿默手里的东西,你看清了?”
单之枞笔下未停,同样低声道:“没看清全貌,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像老皮或浸过的厚纸。她藏得快。”
“那板车是出发前在王陵镇统一配备的。”卿慕的声音压得更低,“车底板下有夹层,不寻常。里面那些草絮,我趁修车时捻了一点,不是寻常防潮的稻草,是晒干的‘阴魂草’,民间方士用来隔绝某些‘阴秽之气’或保存特殊物件的。”
单之枞笔尖一顿。“也就是说,那夹层里的东西,可能本来就该在那辆车上,而且需要隔绝保护?”她想起阿默“试药载体”的身份,“是给她用的?还是……她本来就是保管者?”
卿慕沉默片刻。“等到了泣血峰,找机会试试她。如果她真是‘钥人’血脉,又带着喻商的意识碎片,对某些‘特定之物’可能会有反应。”
帐外传来巡逻兵士踩雪而过的脚步声。两人停止交谈。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猛地掀开,一名王陵卫浑身是雪地冲进来,气息急促:“单司正!周校尉请两位立刻过去!南边……南边有火光信号!”
单之枞和卿慕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营地边缘,周延和卫峥已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雪坡上,望向南方。雪夜漆黑,但在那个方向,极远处的天际,隐约有一点微弱的、闪烁不定的红光,时隐时现,在漫天飞雪中几乎难以辨别。
“是约定的紧急信号吗?”单之枞问。先遣队出发前,约定过几种简单的火光联络方式。
卫峥脸色凝重:“不是我们约定的任何一种。这红光……闪烁的间隔很乱,而且位置似乎比月影山预估的外围扎营点更偏西。”
“能确认距离和具体方位吗?”卿慕眯着眼看。
“太远,雪又大,无法精确。但至少百里以上。”周延声音冷硬,“如果是先遣队,他们不该在那个位置,也不该用这种信号。”
雪夜里,那点遥远的红光又顽强地闪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与雪幕之后,再也没有亮起。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明天加速赶路,尽早抵达泣血峰。”周延最终下令,转身走回营地,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到了泣血峰,建立稳固营地,再派探马往南边查。”
众人各自回帐。单之枞走过阿默那顶小帐篷时,脚步微微一顿。帐篷帘子紧闭,里面没有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息。
她回到自己帐中,却没有睡意。案上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南方那诡异的红光,阿默车中的夹层和那片被她藏起的薄片,奇峰山“基准点”的异常,以及即将抵达的、不知又会显现何种“特征”的泣血峰……
地图上的三角,此刻在风雪夜中,仿佛化为了三个深邃的、充满未知的漩涡。而他们,正奔向其中一个。
她从怀中取出那份自绘的、带有偏移交叉区的桑皮纸草图,在烛光下缓缓展开。三个圆弧交错之处,依然模糊。但此刻,她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念头——如果三个基准点需要特定的“参数”来解密,那么这些参数,会不会就藏在每个点那些看似异常、却被当地人视为禁忌或寻常的现象里?
奇峰山的“空”与低品位碎屑。
泣血峰的“地气温泉”与暗河异常。
月影山的“伴生晶石”与瘴气。
以及……阿默和她可能藏着的秘密。
雪拍打着帐帘,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女子呜咽又像是风穿过岩隙的声音,转瞬即逝。
单之枞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她将桑皮纸紧紧攥在手心。
翌日清晨,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队伍在积雪中艰难前行,朝着东北方,那片被标注为“泣血”的山域,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