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四日,地势开始有明显的变化。
官道早已消失在身后,队伍沿着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依稀小径,在愈发陡峭的山岭间穿行。空气变得湿冷,风中那股铁锈混合着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逐渐浓重。两侧山体的颜色也从青灰转为一种黯淡的、仿佛浸染过岁月的赭红,裸露出的岩壁在阴霾天光下如同干涸的血痂。
“泣血峰……”卿慕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颜色愈发深沉的山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手中那台“堪舆盘”的指针从今早起就一直微微震颤,此刻震颤得愈发明显,甚至发出极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单之枞的马车跟在卿慕马后。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路边植物。越靠近那片赭红山域,林木越是稀疏低矮,有些枝干上附着着暗红色的苔藓状物。下车短暂休整时,用脚拨开雪层,地面偶尔可见散落的、同样呈现暗红色的碎石。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无形的、越来越明显的压抑感。马匹变得焦躁不安,时常打响鼻,需要骑手用力控制。连拉车的驮马都垂着头,步伐沉重。
周延下令加强前后警戒,斥候放出得更远。卫峥亲自带着一队人在前方探路,每隔一刻钟便派人回报一次路况。
午时,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处停下休整。这里有一道浅溪流过,溪水却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乳白色,水底沉淀着厚厚的、同样乳白的絮状物。溪边有几块大石,石面光滑,但仔细看,能发现石面上有无数细密的、仿佛被什么酸液腐蚀过的小孔。
卿慕下马,走到溪边蹲下。他没有直接取水,而是从皮囊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探针,小心探入水中。探针入水部分,很快蒙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薄膜。他抽出探针,薄膜在空气中迅速干涸、龟裂,变成粉末簌簌落下。
“水质极酸,且含不明沉淀。”他站起身,对走过来的单之枞和周延道,“此水绝不可饮用,连触碰都需谨慎。牲畜也需看管好,莫让它们饮此溪水。”
周延脸色阴沉,立刻传令下去。匠人们开始用自带的皮囊和木桶从队伍携带的储水车里取水分发。
单之枞的目光却落在溪边那些多孔的石头上。她走过去,用随身的小锤敲下一小块碎石。碎石断面呈蜂窝状,孔洞内壁光滑,隐约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像是被长期侵蚀所致。”她将碎石递给卿慕,“但一般的酸性溪水,很难在这么短的地表流程里造成如此均匀的腐蚀。”
卿慕接过碎石,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孔洞内壁的粉末,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嗅,立刻皱眉移开。“有硫磺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溪水可能是从更深的地层涌出,携带了地下的东西。”
两人正低声交谈,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奔回,脸上带着惊疑:“报!前方三里,发现暗河出口!但……但河水是温的!而且颜色很深,岸边有……有好多死鱼,样子很奇怪!”
众人立刻动身。
暗河出口位于一处山壁底部巨大的裂隙中。裂隙幽深,里面不断涌出汩汩水流。河水果然不是冰凉的,离着几丈远就能感觉到一股带着湿气的、不自然的暖意扑面而来。水色暗红近黑,在裂隙阴影中几乎如同墨汁。
而岸边,散落着数十条大小不一的鱼尸。这些鱼并非腐烂,而是通体僵硬,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石膏般的硬壳,眼珠浑浊发白,嘴巴大张,保持着一种痛苦的挣扎姿态。有些鱼尸的硬壳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同样灰白、仿佛被彻底“石化”的鱼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气,混杂着那股隐约的甜腻和金属味。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沉默了。连最沉稳的王陵卫,脸上也露出了骇然之色。
“这就是……‘地气温泉’?”周延的声音干涩,他转向卿慕,眼神锐利。
卿慕凝视着那暗红温热的河水和岸边的“石鱼”,良久,才缓缓道:“舆图所载‘冬涸夏涌,阴阳逆冲’。冬日本该水弱而寒,此处却水温反高,水色异变,更伴此等凶象……”他顿了顿,“此地地脉之‘逆冲’,恐非寻常淤塞,而是……某种更剧烈的东西正在持续释放。这些鱼,是被水中携带的‘气’或‘质’生生‘烧’成了石头。”
单之枞已经蹲在岸边,用长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小块从鱼尸上脱落的灰白硬壳。硬壳很轻,质地酥脆。她将其放入一个特制的铜盒中封好。然后又取出一只长柄铜壶,壶嘴绑着细密的纱网,从暗河边缘小心地舀取了一些河水样本。河水入壶时,壶壁外侧迅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但水珠很快又蒸发掉,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渍痕。
“水温比人体温略高,约莫四十度上下。”她起身,对周延道,“水中有大量悬浮微粒,沉降极慢。具体成分和‘石化’成因,需进一步检验。但此水……绝无可能作为‘丹材’或‘药引’。”
她的结论清晰而冷静,将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再次框定回“不合用”的结论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次“不合用”的背后,藏着远比奇峰山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周延环视四周。山壁陡峭,林木诡异,暗河吞吐着不祥的暖流。他沉声下令:“以此处为中心,在距离暗河至少五十丈的上风处扎营。营地外围挖防火沟,所有取水必须严格检验。卫峥,加派双倍暗哨,尤其是入夜后,警惕任何靠近水源或营地的活物——或者看起来不像活物的东西!”
营地在一片紧绷的气氛中建立起来。所有人都尽量远离那条暗河,连取水洗漱都宁愿用带来的所剩不多的存水。匠人们搭建工作帐篷时,也下意识地将帐篷口背对暗河方向。
卿慕的工作帐篷被特意安排在了距离暗河约六十丈、一处背风的巨石后。他和单之枞需要在这里对水样和“石鱼”样本进行初步检验。帐篷外,周延派了两名亲兵“协助”,实则看守。
检验过程漫长而细致。卿慕用各种试剂测试水样的酸碱性、矿物质含量。单之枞则用工具小心地剖开一小块鱼尸硬壳,观察内里的结构,并用高透明度水晶(显微镜)观察硬壳粉末的微观形态。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器皿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两人的低语。
“……水体含有异常浓度的硫化物和氟化物,还有几种无法立即辨明的金属离子,很可能来自深部矿层溶解。”卿慕看着一份刚显色的试纸,眉头紧锁,“这种组合……有强烈的腐蚀性和沉积性。长期接触,别说鱼,人的骨骼和软组织也可能钙化。”
单之枞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眼底带着凝重:“鱼壳的微观结构显示,矿化是从体内向外、由内循环系统扩散至全身的。说明导致‘石化’的物质是通过呼吸或吸收进入了鱼的体内,而非仅仅附着在体表。”她顿了顿,“暗河水……可能还含有挥发性成分,或者,水中的某些物质在接触空气后,产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照顾阿默的那个仆妇探进头来,脸色有些惶恐:“单司正,卿先生……阿默她、她有些不对劲。”
两人立刻停下手中工作。单之枞示意亲兵看好帐篷,不必跟随,便与卿慕快步走向阿默的小帐篷。
帐篷里,阿默蜷缩在铺盖里,身体微微发抖。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玩偶,但玩偶的脑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帐篷口——也就是暗河的大致方向。阿默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双眼紧闭,眼珠却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仿佛正经历着什么激烈的梦境或幻象。
“从扎营后没多久就这样了,”仆妇低声道,“喂水也不喝,叫她也没反应,就是一直抖。”
卿慕蹲下身,没有立刻碰触阿默,而是先仔细观察她的状态。他注意到,阿默紧攥着玩偶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仔细看,她的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自主的抽搐。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停在阿默额头前方约一寸处,缓缓移动。当手掌移动到靠近暗河方向的那一侧时,阿默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窒息般的抽气声。
卿慕迅速收回手,与单之枞交换了一个眼神。
“抱她起来,用厚毯裹好,转移到我的马车上去。我的马车停在营地最东头,离暗河最远。”单之枞对仆妇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就说她体弱受寒,需要更避风保暖的地方。”
仆妇连忙照做。阿默被抱起来时,身体依然僵硬颤抖,但当她被带离帐篷、转向背离暗河的方向时,那剧烈的颤抖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丝。
安顿好阿默,单之枞和卿慕回到检验帐篷。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对暗河方向的能量场有强烈反应,”卿慕声音压得极低,“远超奇峰山时的轻微感应。这里的‘东西’,比奇峰山活跃得多,也……危险得多。”
单之枞点头:“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三个基准点的‘特征参数’强度可能不同。奇峰山是近乎枯竭的‘残余读数’,这里却是……‘活跃读数’,甚至是‘危险读数’。”她看向卿慕,“我们需要量化这个‘读数’。你的堪舆盘,能测出更具体的东西吗?比如能量场的强度梯度、波动频率?”
卿慕走到那台伪装的主仪器旁,手指在几个隐蔽的旋钮上快速调整。“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让人看出我们在测的不是‘风水’。”
两人在帐篷里一直待到深夜。烛光下,仪器的记录针在特制的涂药纸带上画出曲曲折折的线条。卿慕紧盯着那些线条,时而记录,时而计算。
单之枞则继续分析水样和鱼尸样本。她将一份水样滴在干净的铜片上,水珠滚动,留下一道清晰的腐蚀痕迹。她又将一点鱼壳粉末与几种试剂混合,观察其颜色变化。
帐篷外,夜色浓重如墨。暗河方向,传来汩汩的水流声,永不停歇。营地篝火在远处闪烁,映照着巡逻兵士警惕的身影。
更远处,南方的夜空,依旧沉寂。自那夜诡异的红光后,再无任何信号传来。
而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一个负责记录营地日常消耗的普通匠人,借着清点空水桶的机会,目光迅速扫过暗河方向,又掠过卿慕那顶仍有微弱光亮的帐篷,最后,在自己手中木板的背面,用指甲刻下几道极浅的、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划痕。
夜风呜咽,穿过血色山峦。泣血峰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