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营地笼罩在浓重的、乳白色的晨雾里。雾是从暗河方向弥漫过来的,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与铁锈混杂的气味,只是比昨日更浓,黏腻地附着在帐篷、兵器、人的衣物上。
周延天未亮就已起身,亲自巡查了营地外围的哨位。他走过时,甲胄上凝结的雾珠随着动作滚落,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守夜的士兵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敢深眠。
单之枞走出帐篷时,雾浓得几乎看不清十步外的人影。卿慕已站在他那台盖着油布的“堪舆盘”旁,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盘面边缘凝结的水珠。见她过来,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仪器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中,精度会受影响,而且无法进行需要稳定环境的长时间测量。
卫峥带着一队人准备出发,去周边更高处勘测地形并尝试寻找其他水源。士兵们都用湿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警惕的眼睛。王陵卫什长赵猛留下的副手过来请示是否按计划对暗河上游进行小范围探查,被周延直接否决了。
“雾气太大,地形不明,今日所有人员不得远离营地百丈。”周延的命令简洁冷硬,“加固营地,检查所有储水食物。卿先生,”他看向卿慕,“既无法勘舆,便整理昨日所得,准备撤营事宜。”
卿慕躬身应下。
这正合单之枞之意。昨夜的异常脉冲和阿默的反应,让她和卿慕都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深入。但撤走前,必须拿到足够“有说服力”的、指向“此地凶险且无用”的数据和样本,以应对楚朗月的质询,同时麻痹各方眼线。
她和卿慕回到检验帐篷,开始“整理”。他们将那些记录着异常波动的纸带小心地混入大量看似杂乱、实则无关的风水记录草稿中。只将几份最关键、记录了蓝霜石响应峰值的片段,用特制药水处理后,夹进卿慕随身一本古旧堪舆典籍的书页夹层——那书页原本就布满虫蛀和污渍,夹层几乎无法察觉。
水样和鱼尸样本被重新封装,贴上“毒质猛烈,触之即腐”的醒目红签。单之枞甚至特意取了一点鱼尸硬壳粉末,洒在一个废弃的铜碟里,滴上几滴清水。粉末遇水迅速泛起细密的气泡,并释放出一股刺鼻的气味,碟底很快被腐蚀出暗斑。她将这个演示用的碟子留在显眼处。
另有卧底(单之枞和卿慕已基本确定是那个总是低头记录物资消耗、指甲缝里总有炭灰的年轻匠人)上午来过一次,送来一份“营地今日耗材预估”。他放下木板时,目光“无意”地扫过那个冒着刺鼻气味的铜碟,又掠过案头堆积的“杂乱”记录草纸,才低头退出。
午前,雾气略微稀薄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单之枞以“核查样本封存”为由,去了趟临时存放物资的帐篷。在那里,她“偶遇”了正在清点工具的阿默那名仆妇。
仆妇见到她,连忙行礼,低声道:“司正,阿默昨夜后半夜安静了些,但天亮前又开始说胡话,听不清,好像有‘柱子’、‘眼睛’什么的……还一直指着南边。”
南边?月影山方向?单之枞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许是梦魇了。看好她,别让她乱动伤着自己。”
单之枞重点检查了一下阿默马车上的厚毯和暖炉是否充足。
回到主帐区域时,她看见卿慕正与周延站在一处。周延手中拿着一张简陋的、墨迹未干的地形草图,是卫峥早上带人勘测回来的。
“……据此处往东约三里,有一片石林,地貌奇特,但未见水源,亦无矿脉迹象。”卫峥的声音传来,“往北是陡崖,无法攀爬。西面、南面,雾气最重,隐约能听到暗河水流声分支,但不敢深入。”
“也就是说,除了这条暗河,周边并无其他显著地标或资源。”周延总结,语气越发不耐。他需要的“丹材”毫无踪影,反而被困在这诡异凶险之地。
卿慕适时开口:“周校尉,此地地煞凝聚,气脉凶戾,非但无益,久留恐伤及人马元气。我等已取得水样毒证,足以向大王陈明此地不可用。不若及早……”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骑从营地南侧的雾中疾驰而来,马上的士兵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水,气喘吁吁,未等马停稳便滚鞍而下,踉跄扑到周延面前:
“报!南边……南边发现月影山先遣队的踪迹!”
所有人精神一振。
“在何处?情况如何?”周延急问。
“在……在东南方向约四十里,一处废弃的炭窑附近。”士兵喘着粗气,“发现了一处临时宿营的痕迹,篝火余烬还是湿的,应该离开不超过两日。但是……”
“但是什么?”
“营地很乱,像是匆忙撤离。丢弃了一些破损的背囊和工具,我们在一个背囊里找到了这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双手呈上。
周延接过,揭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湿透了的记录簿,封皮是丹材司统一配发的样式。他快速翻开,前面几页是正常的里程、天气、简单地形描述。但翻到中间偏后,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凌乱,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最后几页更是涂画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墨团。
而在其中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勉强可辨的小字,墨迹被水渍晕开,但还能认出:“……有光……蓝的……从石头里渗出来……李匠头说不能碰……”
再往后翻,最后一页的背面,用炭笔用力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山在哭。”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雾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周延盯着那三个字,脸色铁青。卫峥握紧了刀柄。卿慕和单之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月影山的情况,恐怕比预想的更糟。
“可有人迹?血迹?打斗痕迹?”周延的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没有明显血迹或打斗痕迹。”士兵回答,“但……炭窑旁边有条小溪,溪水是暗红色的,不是泥浆的那种红。我们没敢碰。”
暗红色的溪水……与泣血峰这暗红近黑的河水,似乎有种诡异的呼应。
周延沉默良久,将记录簿重重合上。“传令:今日内完成所有撤营准备,明日卯时,拔营,南下,沿发现踪迹的方向,寻找先遣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目光扫过卿慕和单之枞,“至于泣血峰,记录在案,呈报为‘凶煞绝地,无可取用’!”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地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不再是为了提防暗河的诡异,而是为了即将开始的、目标不明的搜寻。
卿慕和单之枞回到检验帐篷,迅速做最后的清理。
“月影山的‘参数’……可能是精神干扰,或者感知扭曲。”卿慕一边将最重要的几份样本藏入随身药箱的暗格,一边低声道,“‘山在哭’,这不像是地质现象的描述。”
单之枞将最后一批无关紧要的记录草纸投入炭盆,看着火苗将它们吞噬。“三个基准点,奇峰山‘空’,泣血峰‘凶’,月影山‘幻’。现在我们有了前两个点的实地参数,月影山虽然人未至,但这本记录簿和‘山在哭’的讯息,也给出了强烈的特征指向。”她看向卿慕,“回去后,我们必须尽快重新计算。我怀疑,那个偏移后的真正坐标,可能就在……”
她的话没说完,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叫和马匹不安的嘶鸣。
两人立刻冲出帐篷。
喧哗来自营地边缘,靠近暗河方向。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用长矛对着地面,如临大敌。周围其他人也紧张地望过去。
单之枞和卿慕挤过去。只见地上,躺着十几只鸟雀的尸体。不是常见的山雀或乌鸦,而是几种不同的鸟类,混杂在一起。它们全部僵直,羽毛乍起,眼睛圆睁,喙部大张,死状与昨日暗河边的“石鱼”有几分相似,但身体并未石化,而是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冻结,仿佛在瞬间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或恐惧。
鸟尸散落在一个直径约丈许的范围内,地面上没有任何血迹,也没有猛兽袭击的痕迹。就好像这些鸟是飞着飞着,突然从空中集体坠落死亡。
“刚才雾里一阵扑腾声,然后这些东西就掉下来了!”一个士兵脸色发白地说。
卿慕蹲下身,小心地用树枝拨动一只鸟尸。鸟尸的体温尚未完全散去,肌肉僵硬。他注意到,这些鸟的爪子和喙尖,都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膜状物,与昨日暗河“石鱼”表面的硬壳有些类似,但轻薄得多。
他站起身,望向暗河方向。浓雾依旧,看不见河水,但那汩汩的水声似乎比之前更响了些。
“收拾掉,挖坑深埋,勿用手直接触碰。”周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加快速度!明日一早,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鸟尸被迅速清理。但一种更深的寒意,已经悄然笼罩了整个营地。
单之枞回到马车旁,看见阿默的马车帘子掀开着,照顾她的仆妇正脸色惨白地坐在车辕上,阿默则缩在车厢最里面,背对着外面,怀里紧紧抱着玩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入夜后,营地早早沉寂。但无人能安眠。
暗河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弱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而在营地外围的阴影里,那名负责记录消耗的匠人,借着夜色掩护,将一块削薄的木片,塞进了营地外围一棵老树根部的缝隙里。木片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道用特制黏土划出的、干涸后几乎与树皮同色的痕迹,指向南方,并在末端做了一个螺旋状的标记。
夜色深沉。泣血峰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暂时蛰伏、却随时可能再次睁眼的巨兽。
南方的夜空,依旧没有任何光亮信号。
只有浓雾,无声地弥漫,覆盖着山林,也覆盖着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路径。明日,他们将踏入这片迷雾,走向第三个,也是最未知的基准点——月影山。而那里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幸存同袍的踪迹,还是如同这泣血峰一般、甚至更加诡谲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