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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营地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拔营。
收拾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帐篷被草草卷起，器械捆扎得略显凌乱，连篝火的余烬都只是简单掩埋。士兵们的动作带着一种紧绷的急切，目光不时瞥向南方那片依旧被雾气笼罩的山林，以及营地边缘昨日清理鸟尸的浅坑——坑已填平，但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暗，格外刺眼。
阿默被早早送上马车，车帘紧闭。仆妇跟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单之枞昨夜额外给的几味宁神药材，说是给哑女压惊用。仆妇的脸色依旧苍白，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暗河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单之枞和卿慕同乘一车。车上除了必要的随身物品，最重要的就是那只存放着泣血峰水样、鱼尸样本以及加密记录的箱子，箱子被固定在车厢底板一个特制的卡槽里，上面还压着几卷普通的地理图册。
车队启程，离开这片赭红色的山域，转向东南。道路愈发崎岖，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是沿着山势起伏的狭窄坡脊和干涸的溪谷前行。车轮和马蹄不时陷入松软的、颜色暗红的泥地，需要人力推拉。
空气中的甜腥铁锈味渐渐淡去，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山林间潮湿的腐叶和泥土气息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陈旧金属和潮湿岩石混合的凉意。
靖西将军（此乃靖西侯所辖地界）派出的眼线也回府复命去了。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发现一条溪流，水质尚清，但溪床和两岸的石头，都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矿物长久浸染。
队伍在溪边短暂休整，补充所剩无几的净水。单之枞和卿慕下了车，走到溪边。
卿慕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看起来清澈，但掌纹间的水痕干后，留下几道极淡的红褐色印子。他又捡起一块溪床上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红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嵌着细小的、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颗粒。
“是浸染，不是原生矿脉。”单之枞道，“水流长期冲刷上游某种富含铁质或特殊矿物的岩层，将色素和微粒带了下来。这里距离泣血峰已有二十余里，还有如此明显的痕迹，说明上游的‘源头’非常活跃，或者说……非常‘浓郁’。”
二人的目光沿着溪流向上游望去。山势层叠，林木掩映，看不到尽头。“这溪水，最终会汇入泣血峰那条暗河吗？”单之枞问道。
“可能。也可能地下有连通。”卿慕将石头丢回水中，“地质构造被打乱过，水系可能也变得复杂。楚昭陵选这三个点，或许不仅因为它们在星图上的位置，也因为它们在地质能量场上，本身就具有某种‘节点’或‘泄漏点’的特性？！”
休整很快结束。周延催促继续赶路。接下来的路程，每隔一段，总能发现类似的红色溪流或土壤变色的痕迹，只是程度越来越轻。仿佛他们正逐渐远离一个巨大污染源的核心。
午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冬雨）。雨不大，却让山路更加泥泞湿滑。队伍中不时有人摔倒，骂声被雨声吞没。装载样本箱子的马车在一次下坡时车轮打滑，险些侧翻，箱子在车厢里猛地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驾车的匠人吓出一身冷汗，单之枞立刻叫停车，亲自检查了箱体锁扣，确认无碍才让继续前进。
雨幕中，视野更加受限。卫峥增派了侧翼的护卫，斥候放出去的距离也被迫缩短。整个队伍像一条在灰绿色山林中艰难蠕动的铁灰色长蛇，沉默而警惕。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天色却并未放晴，反而更加阴沉。他们抵达了发现先遣队踪迹的那处废弃炭窑附近。
炭窑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早已荒废多年，窑体半塌，长满青苔和藤蔓。窑前的空地上，果然散落着一些匆忙丢弃的痕迹：半截踩灭的篝火，几只破损的背囊，几个打翻的陶碗，还有一些零散的、丹材司制式的工具。
周延、卫峥、卿慕、单之枞上前查看。士兵们迅速在周围警戒。
背囊里的物品大多普通：换洗衣物、干粮袋（已空）、火镰、水囊。但其中一个背囊的内衬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有人匆忙中想藏起或取出什么东西。卿慕在背囊角落的夹层里，摸到一点极其细微的、蓝灰色的粉末，他用指甲挑起，对着渐暗的天光看了看，小心地收入一个微型皮囊。
散落的工具中，有一把小型药碾的碾轮不见了，只剩下碾槽，槽内残留着一些未清理干净的、暗蓝色与银灰色混杂的矿物粉末，已经板结。
单之枞蹲在篝火余烬旁。灰烬是湿的，但拨开表层，下面还有未燃尽的炭核，温度早已散尽。她注意到，灰烬边缘有几片烧焦的、非木质的黑色薄片，质地脆硬，像是某种特制的皮纸或厚织物。
她不动声色地将其中一片较大的、边缘相对完整的焦片拢入袖中。
卫峥带着人在炭窑周围扩大了搜索范围。在距离炭窑约三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他发现了一片被踩踏压倒的草丛，草丛中有几个清晰的脚印，方向指向南边更深的山林。脚印旁，还掉着一枚丹材司匠人常用的、黄铜包角的皮质笔记本扣。
“他们往南边山里去了。”卫峥回来汇报，将笔记本扣递给周延，“脚印至少属于三个人，步幅很大，很匆忙。没有血迹，也没有拖拽痕迹。”
周延看着那枚铜扣，脸色阴沉：“李石呢？有没有他的私人物品？”
“没有发现。”卫峥摇头，“现场留下的背囊和工具，属于不同的匠人。李石的东西……似乎没有落下。”
卿慕和单之枞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石作为匠头，他的装备理应更齐全，也理应更有组织性。如果现场没有他的物品，要么是他控制住了局面带走了所有重要东西，要么……
“天色已晚，不宜再追。”周延做出了决定，“以此处为营地，扎营。明日一早，沿脚印方向继续搜寻。今夜加强戒备，尤其是南侧。”
营地再次扎下，气氛比在泣血峰时更加压抑。失踪的十余人下落不明，现场留下的痕迹透着一股仓皇和诡异，而前方，是未知的、被称为“月影山”的凶险之地。
单之枞的帐篷搭好后，她立刻取出那片焦黑的薄片，就着油灯仔细查看。薄片质地坚韧，虽被烧焦，仍能看出原本是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皮质，比寻常皮革薄而硬。焦黑的表面，有一些极浅的、凹凸不平的痕迹，像是曾经有刻印或书写，但已被火焰彻底破坏。
她尝试用水汽轻轻熏蒸，又用特制的药水涂抹边缘，希望能显露出一点信息，但都失败了。皮质本身的处理方式似乎就带有一定的防篡改和抗损毁特性。
卿慕那边，正在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器具分析那点蓝灰色粉末。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加入一滴试剂，粉末迅速溶解，溶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流转的紫蓝色荧光，持续了几息才渐渐暗淡。
“不是单一的矿物，是混合物，含有蓝霜石的成分，还有……星纹铁被某种酸或能量高度蚀变后的产物。”卿慕的声音带着凝重，“这种混合状态……不像是自然形成，更像是人为加工，或者是在极特殊的高温或能量环境下瞬间形成的。”
“先遣队在这里处理过矿物样本？”单之枞问。
“可能。但为什么如此匆忙地烧掉记录？李石又在哪里？”卿慕放下器具，“炭窑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被迫中断的‘处理点’或‘中转站’。他们可能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或者遭遇了什么，不得不匆忙离开，甚至来不及销毁所有痕迹。”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雨后的夜，寒气刺骨。
单之枞将焦皮质碎片收好。她想起阿默之前含糊的“柱子”、“眼睛”的谵语，又想起月影山旧档中“伴生晶石”和“时有幻瘴”的记载，以及那本记录簿上最后的“山在哭”。
三个基准点的特征，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
奇峰山：空寂，枯竭，只有残余碎屑。
泣血峰：活跃，凶戾，带有强烈能量脉冲和腐蚀性。
月影山：迷幻，侵蚀，可能伴有精神影响或感知扭曲。
如果这三个点真的是需要采集“参数”的基准点，那么月影山的“参数”，恐怕就隐藏在那些“蓝光”、“幻瘴”和“山在哭”的背后。
而他们现在，正站在这个基准点的边缘。
夜深了，营地里除了必要的守夜火光，一片黑暗。南边的山林在夜色中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
单之枞躺在铺上，并未睡着。她听到外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猫头鹰扑翅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小动物掠过树梢。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次响起，却似乎更近了些。
她悄悄起身，掀开帐帘一角。
营地南侧的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团极其微弱的、蓝绿色的光点，在空中悬浮了一刹那，随即像被风吹散的萤火，倏然熄灭，没入黑暗，再无踪影。
是错觉？还是月影山已经开始展现它的“特征”？
她放下帐帘，重新躺下，手按在藏着那枚焦黑皮质碎片的内袋上。皮质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明天，他们将踏入那片山林。李石和先遣队的下落，月影山的秘密，以及三个基准点最终指向的那个“真实坐标”，都将迎来新的线索，或者，新的危险。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山林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夜枭啼鸣，划破寂静，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