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涧近在眼前,可一道深不见底、宽度约四五丈的裂谷横亘在前,截断了去路。连接两岸的,只有一座不知何年何月架设的古老索桥。桥身以粗大藤缆和锈蚀的铁链为索,铺着稀疏的、不少已经腐烂的木板,在涧口呼啸的寒风中微微摇晃。桥下雾气翻涌,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只有冰冷湿润的水汽和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不断上涌。
“只能过桥。”周延下马,亲自走到桥头查看,眉头紧锁。“车马太重,需分批,人车分离,小心通过。”
气氛陡然凝重。王陵卫们开始检查装备,准备先行探桥、加固。
首先通过的,是周延和几名最精锐的护卫,随后是部分器械物资,由人背负过去。接着,轮到人员通过。
单之枞下了马车,寒风立刻卷起她的衣袂。她看向那摇晃的索桥,又望了一眼桥下翻腾的迷雾,深吸一口气。卫峥立刻走到她身侧:“我护你过去。”语气不容拒绝。
卿慕也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卫峥,只对单之枞低声道:“桥身古老,能量场在此处也有畸变,波动异常。过桥时务必心无旁骛,稳住步伐。”他同样递来一个眼神,那是提醒她注意自身与能量场感应的眼神。
单之枞点了点头。
卫峥率先踏上了桥板,试了试稳固程度,然后回身向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别看下面。”
单之枞迟疑了一瞬,将手放入他宽厚温暖的掌心。他的手握得很紧,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量。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索桥。
桥身在脚下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木板稀疏,有些地方甚至缺失,需要小心跨过。涧底的寒气混着水雾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苔藓的腥气。单之枞集中精神,跟着卫峥的步伐。
就在他们行至桥中段时——
“嘣!”
一声沉闷的、仿佛朽木断裂又像铁链崩开的异响,猛地从桥身一侧传来!紧接着,整座桥剧烈地向左侧倾斜!
“啊!”单之枞脚下一滑,身体失控地向左侧深涧方向倒去!
“小心!”卫峥的怒吼几乎震破耳膜。在桥身倾斜、单之枞惊呼失重的刹那,他根本没有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松开原本牵着的手,却不是任由她跌落,而是整个身体如同铁铸的屏障般硬生生挤靠过去,用自己右侧的肩膀和胸膛死死抵住因倾斜而撞过来的单之枞,同时右手如铁钳般瞬间环过她的腰背,将她牢牢箍在自己与尚算完好的右侧桥索之间!
他的左臂(伤臂)则不顾一切地反手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粗大的藤缆,手臂肌肉贲张,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浑若未觉。两人以一种极其贴近、近乎拥抱的姿势,紧紧贴靠在剧烈摇晃的桥身上。
单之枞的脸颊撞进他颈窝,冰冷的皮肤触及他颈动脉剧烈搏动的温热。他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胸腔里心脏狂跳的震动,隔着厚厚的冬衣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他环在她腰背的手臂用力到让她生疼,那是一种绝不容许失去的、近乎狂暴的力度。
“抓紧我!别松手!”他低头,对着她耳畔嘶吼,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悸和绝对的强势。
而在桥头,卿慕在异响传来的瞬间,瞳孔骤缩。他抢步到桥头,却没有像卫峥那样扑上去(距离和桥体状况已不允许)。他急速对正在指挥稳住桥索的周延和护卫喊道:“所有人稳住!别乱动!加重物压住右侧桥桩!快!”他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利,但指令清晰。
同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桥中央那紧紧相贴的两人,尤其是单之枞。他看到她被卫峥死死护住的姿势,看到他们之间几乎为零的距离。一股混杂着惊怒、焦虑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判断桥索断裂程度、承重分布……然后,他朝着单之枞可能看过来的方向,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快速、复杂的手势——那是他们之前讨论能量场时,他曾教过她的,代表“稳定核心”、“收敛感知”的密符手势。
他在用他的方式,隔着险境,向她传递支撑和指令。他知道她看得懂。
单之枞在眩晕和心悸中,确实看到了卿慕的手势。也感受到了腰间几乎要将她勒断的力量,和紧贴着的身躯传来滚烫的温度与颤抖(不知是桥抖还是他在抖)。两种截然不同的“援救”同时作用于她:一种是肉身相护的炽热与霸道,一种是隔空传讯的冷静与深秘。冰与火,力与智,在这一刻,将她彻底裹挟。
时间仿佛凝固。桥身在周延指挥下被临时用绳索和重物勉强稳住倾斜,不再继续恶化。
“慢慢过来!一步一步!”周延在桥头喊道。
卫峥咬紧牙关,护着单之枞,一步步挪向对岸。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直到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他仍没有立刻松开她,直到确认她站稳,才缓缓卸了力道,但手臂依然虚环着,仿佛惊魂未定。
单之枞退开半步,脸色苍白,呼吸不稳,不敢去看卫峥灼人的目光,也无法立刻回应卿慕隔着桥投来的深沉凝视。她只是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手指却微微发颤。
后续的人与物资小心翼翼又心惊胆战地陆续过桥。卿慕过来时,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目光在单之枞和卫峥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深邃难明。
周延的脸色极其难看,这座桥的状况比他预想的更糟,也预示着落魂涧之行绝不会顺利。他清点了人数物资,所幸无人坠涧,但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前面就是落魂涧入口。”周延指着不远处一个被枯藤怪石半掩的、黑黢黢的山口,“今日天色将晚,在涧口外扎营。明日再入涧勘验。”
队伍默默转向那片更加阴郁的区域。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仆妇,在过桥后整理阿默的毯子时,指尖极其隐蔽地拂过阿默的耳后,那里,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奇特的符纹微微一闪,随即隐没。她的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