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涧的入口,并非想象中的幽深峡谷开端,而是一个嵌在巨大赭褐色岩壁底部的、被层层枯萎藤蔓和风化碎石半掩的洞穴。洞口约两人高,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岩洞,但边缘隐约可见人工修凿的平整痕迹,只是被岁月和苔藓侵蚀得模糊了。一股比外界更加阴冷、潮湿、并带着淡淡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风,从洞内缓缓流出,拂在每个人脸上,激起一片细小的寒栗。
周延勒马,抬手止住队伍。他跳下马背,走到洞口前数丈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洞口附近的岩石颜色暗沉,与周围山体略有不同,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细微的、反光特性奇特的晶粒。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在手中掂了掂,又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紧锁。
“就是这里?”他回头看向单之枞和卿慕。
单之枞已下车,手中拿着那份标注过的方位图,对照着眼前的地势与手中一个简易的、不断微微颤动的磁针罗盘(内嵌了星纹铁碎屑)。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向正北,而是顽固地偏向洞口方向,并伴有轻微的抖动。“地磁强烈,能量场指向性明确。方位吻合,此地……确有蹊跷。”
卿慕也走上前,他手中托着一个更加精致的、带有分层刻度的铜质堪舆盘,盘中液体微微荡漾,形成奇特的涡旋。他凝视洞口片刻,缓缓道:“煞气内敛,隐而不发。洞口格局……似有‘纳气封门’的旧制痕迹,非天然形成。需慎入。”
周延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他转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二十名王陵卫和八名贴身护卫。
“钱毅、孙焕、李铜!”他沉声点名。
三名体格精悍、眼神沉静、脸上带着久经沙场风霜痕迹的亲信立刻出列,抱拳:“在!”
“赵猛!”
另一名同样精干、但年纪稍轻、眼神格外机警的亲信也跨步上前。
“你三人随我先进洞探查。”周延对前三名亲信道,然后看向赵猛,“你带两人守在洞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洞口十步之内,眼睛给我放亮些。”
“遵令!”四人齐声应诺,毫无犹豫。周延挑选的,都是跟随他多年、身家性命乃至家眷亲族都在他掌控之中、绝对可靠的部下。这种时候,他不可能让任何可能有异心的人参与最初的、也是风险未知的探查。
周延拔出了腰刀,钱毅三人也各自抽出兵器,点亮了特制的、光线稳定且不易被风吹熄的牛角罩灯笼。四人呈一个简单的菱形阵势,周延打头,小心翼翼地向洞口走去。枯藤被刀锋割断,碎石被靴底踢开,四人身影很快没入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只留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洞口隐约晃动,以及里面传来的、逐渐远去的、谨慎的脚步声。
洞口外,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岩隙的呜咽,以及涧底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流水又似叹息的诡异回响。赵猛带着两名王陵卫,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留在洞外的所有人,他的眼神尤其在卿慕和卫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卫峥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幽深的洞口,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冲进去。他知道自己不在被允许的第一批名单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焦躁。卿慕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口,手中的堪舆盘微微调整着角度,似乎在持续感应着什么。
单之枞站在稍远处,寒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的目光掠过戒备的赵猛,掠过焦躁的卫峥,掠过沉默的卿慕,最后落回那吞噬了光线的洞口。心跳有些快,不仅仅是因为危险。楚朗月密令中的要求,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脑海——“抵达疑似核心处,若是封闭环境,须令单卿先行独入勘验,余人于外警戒,不得随入;若是开放环境,则采取盯梢方式,所有人等一言一行均要记录在案。”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内的灯笼光晕再次出现,并且逐渐明亮。
周延的身影当先出现,他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冷硬。钱毅三人则跟在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里面什么情况?”卫峥忍不住上前半步问道。
周延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赵猛点了点头,示意解除最高警戒,然后才转向单之枞,语气复杂地开口:“单司正。”
“周校尉。”单之枞迎上他的目光。
“洞内深度不详,尽头是一处……木门(带木纹装饰的门)。”周延斟酌着用词,仿佛在描述超出理解范畴的东西(对于他而言是一道打不开的木门),然所探之处并无危险,亦无活物踪迹。”
他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从地面不起眼角落捡到的、约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黯淡的金属光泽,但质地轻盈,边缘极为光滑整齐,绝非天然形成或寻常匠人能打造。“此物……司正可识得?”
单之枞接过薄片,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她仔细看去,心脏猛地一跳!这薄片的材质、这冲压或切割形成的规整边缘……这绝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工艺水平!甚至比她认知中的现代常见金属薄片工艺更加精密、材料更加特殊。她强压住翻腾的心绪,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未曾见过,质地奇特,似是‘天外陨铁’之类经特殊锤炼所得?”
周延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收回了薄片。“大王有令。”他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抵达疑似核心,须由单司正先行独自入内勘验,辨析机关地质,余人于外戒备,无令不得入内。”
他目光扫过卿慕和卫峥,带着明确的警告:“此乃王命。赵猛!”
“在!”
“你带人守在此处。单司正入内期间,任何人试图接近洞口或干扰勘验,视同抗令!”周延的语气斩钉截铁。
“遵命!”赵猛立刻带人将洞口围住,刀半出鞘。
卫峥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周校尉!洞内情况不明,让单司正一人入内,太过危险!末将愿……”
“卫副将!”周延厉声打断他,“王命如山!你想抗令吗?”他盯着卫峥,眼神锐利如刀,“你的职责是协助单司正,现在,你的任务是在外警戒,确保无人干扰司正勘验!明白吗?”
卫峥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与周延对视片刻,终究在王命的威压下,艰难地垂下目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但他退后时,看向单之枞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和急切。
卿慕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单之枞。当单之枞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中传递出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提醒,有关切,也有一种“我明白其中关窍”的了然。他知道,或者猜到了楚朗月这个命令背后的可能原因,也明白单之枞此刻肩负着什么。
单之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她对周延道:“请校尉借一盏灯与我。”
周延将手中那盏特制灯笼递给她,又递过一把精致的短匕:“小心。”
单之枞接过灯笼和短匕,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幽暗的洞口。灯笼的光晕驱散她身前一小片黑暗,却将她的背影拉长,投入更深的阴影之中。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她的身影,彻底没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如果这一切的发生是千方百计,那么,最终将她引向这里应该不会是绝路!想到这里,单之枞竟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探索与发现……
周延带着刚刚的三人跟在单之枞的后面,十步距离,保持警戒,但是是背对着“木门”的方向——王令有言,任何人不得窥探。
洞内并非笔直,有微小的弯折。空气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略经修整的粗糙石面。走着走着,一道“木门”便近在咫尺。
此“木门”没有门环,没有凸起(古代人开门只抓门环、推门板凸起处),但看着……单之枞借着光线看到“木纹”缝隙之间有隐隐一处不同,她用手一摸,一、二、三秒,咔哒一声,门开了,是电容感应触摸模块!
单之枞心下一惊,但旋即,她又如释重负般沉了口气——这次应该多少有些收获了——楚昭陵也是“穿越者”,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天外来客”,如此,这门的布局就毫不意外了!
周延听到声音后,仍然以背对之姿与单之枞对话:“单司正,里面可还安全?”
数秒之后,单之枞按耐住内心的讶异,回道:“安全!”
单之枞的眼前豁然开朗,灯光照出了一个大约十丈见方的石室,眼前的景象,让单之枞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石室有明显人工开凿痕迹,但更震撼的,是那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超越她认知的造物:
-墙壁与地面,部分区域覆盖着光滑如镜的黑色合成材料,即使积满灰尘,仍能反射出扭曲的灯光。边缘严丝合缝,绝非天然或古代工艺。
-操作台,一张与地面连为一体的石台,表面并非平整,而是蚀刻着精密复杂的几何纹路与微型凹槽阵列,宛如一块巨型的、石化了的集成电路板。某些凹槽内残留着黯淡的、疑似光纤或能量导管的晶体残留物。
-散落的部件,角落堆着一些扭曲变形的合金管材和板材,断裂处呈现蜂窝状或流纹状结构,显然是某种高强度复合材料的衰败遗迹。
-核心装置,石室尽头,一面浑然一体的暗青色金属门巍然耸立。门高丈许,表面蚀刻着更加复杂、呈分形结构的纹路,七个形状各异、明显可活动或按压的金属凸起嵌在关键节点。门上方的墙壁,嵌着一块半透明的晶体面板,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闪烁的幽蓝光点流动。
单之枞的指尖划过操作台冰凉的纹路,这是某种……高度集成化的控制终端。于这个时代建造这些是绝无可能。
突然,她手指肌肤划过一片无规律的凹凸地带——石台的下方有一片深刻而凌乱的刻字。拂去厚厚的尘埃,单之枞艰难地分辨着字迹:
“楚昭陵,你这个时空的罪人!”
“双魂祭不是仪式,是‘高维意识锚定与能量萃取协议’!他需要两个来自信息时代之后、意识结构‘纯净’且‘强韧’的灵魂作为‘锚点’,一个用来稳定强行撕开的‘界门’,另一个……供他覆盖重生,夺取全部穿越能量返回2200年!”
“找到那本来自2050年的书。”
“我,公输焕,助纣为虐……建造了这一切。璃儿,拙儿,若你们看到……楚昭陵已杀我灭口。他真正的意识主备份,不在地宫界石,而在……”
“控制台下……核心晶体……钥人血……440赫兹……可毁……”
“聚矿坪非终点……运输管道直通地宫……节点A通风井……节点B泵怕振……紫硝涂壁可炸……”
“后来的同行者……小心……他等的就是你们……”
落款,是一个刻得极深的、几乎贯穿石壁的符号:一个被闪电击穿的无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