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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正，落魄涧临时搭建的议约帐。
帐内，楚明凰解下玄狐斗篷，交由身后侍女。她内着月白常服，未佩珠玉，只在鬓边簪一支素银长簪——这是先王楚昊在她及笄那年亲手所赐。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三十五年了，她与平东侯苑青平再次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棋案。
案上无棋，只有两盏清茶。
只是这茶盏并不精致，平东侯苑青平的手指看似无意思地摩挲着他面前的茶盏。楚明凰瞥见苑青平手上佩戴的玉环，玉环上泛着一层经年累月被体泽养出的柔光，不见半分燥意，莹润得似要滴出水来。
楚明凰思绪闪回——十七岁春，楚明凰将一枚羊脂玉环塞进苑青平手里，玉环内侧刻着小小的“平”字。苑青平日日佩戴。一次校场比箭，他挽弓时玉环磕在铁扳指上，“叮”一声轻响。他慌忙查看，见环身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懊恼得整日不言。楚明凰却笑：“有痕才好，天底下独一份的。就像你苑青平，在我这儿也是独一份。”少年耳根通红，小心翼翼将玉环贴肉收起。
长郡主亲临，令此议约之帐寒帐增辉。”苑青平的声音沉稳如铁，他未着甲胄，一身藏青侯爵常服，腰悬先王所赐的四爪螭龙纹玉带钩。岁月在他脸上添了细纹，但那双眼仍如少年时般锐利，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楚明凰。
刘内侍坐在帐侧矮几后，面前铺开纸墨，笔尖已蘸饱了墨。他垂着眼，耳朵却竖得尖。
“侯爷客气。”楚明凰指尖轻触茶盏，触手微烫，“本宫奉王命而来，只望今日之谈，能解聚矿坪之困，安两地百姓之心。”
“安百姓之心？七十三户桑梓祖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铁石，“他们世代守着落魄涧那三亩薄田，坟头朝向都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朝廷的楔劈一下，导致墓室开裂，棺椁移位，如今白骨曝在日光下——长郡主可知，那些老妪幼童捧着祖宗牌位跪在侯府门前时，哭声传了多远？”
楚明凰此时思绪闪回——十八岁秋，苑青平带她策马至未名山南麓，指着一片依山临水的坟冢说：“你看，这些坟茔无碑无冢，多是南境戍边将士的遗骨。他们生前为国守土，死后无人立传。我苑家世代镇守于此，护的不仅是疆界，还有这些无名之魂的安息。”少年眼中光芒灼灼，“阿凰，若有朝一日我册封袭爵，必为他们立碑正名。”她记得自己当时说：“那我陪你。”
楚明凰端坐不动，指尖却已在案下微微蜷起。她知道，这只是开场。
苑青平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那是楚朗月亲笔所书的密信副本。他当众展开，声音清晰：
“王上手谕：‘落魄涧有地髓灵光，天赐祥瑞，乃炼制长生丹核心药引‘定脉玉膏’之宝地。着令丹材司择吉日动土，采集玉膏。平东侯镇守南境，劳苦功高，特赐地仪金五千两，扰民补偿三千户，以慰地方。’”
他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楚明凰：“本侯接令当日，便下令封山让路，五千两地仪金分文未取，全数拨给受扰乡民。三千户补偿，侯府另贴了两千户，凑足五千——长郡主可查账册。”
刘内侍在一旁飞快记录，额头渗出细汗。
“本侯以为，”苑青平话锋一转，“这只是一场王廷采药。三月为期，取玉膏数两，皆大欢喜。”他忽然从袖中取出另一物，“可这是什么？”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蓝紫色玻璃质胶结体，内部丝状纹理在火光下流转着诡谲的光晕——正是单之枞发现的“奇异矿苗”。
“此物出土于聚矿坪东南边缘，”苑青平将“矿苗”推至案中，“本侯请教了三位老矿工、两位金石方士，皆言此物非天然生成，乃地火熔炼数种矿石所成，温度之高，堪比冶铁高炉。敢问长郡主，”他身体微微前倾：“长生丹的‘药引’，需要在地下熔炉里炼过吗？”
帐内死寂。
楚明凰凝视着那块“矿苗”，脑中飞转。她没料到苑青平竟拿到了样本，更没料到他如此敏锐。
“侯爷多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初，“丹道玄奥，非常理可度。地火熔炼之物，恰是‘定脉玉膏’的前身。若无千年地火淬炼，何来玉膏之精粹？此物出土，正说明此地确是宝地。”
“宝地？”苑青平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为何勘验队对此物如获至宝？网格钻探、深入地下、反复取样——这不像采药，倒像在寻矿脉。还有，长郡主亲临，工部司正坐镇，辨矿奇人日夜勘测……这般阵仗，若只为几两玉膏，未免太兴师动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长郡主，明人不说暗话。这地下到底有什么，值得朝廷用‘长生丹材’的幌子，行这般隐秘之事？”
楚明凰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苑青平已看破表象，但朝廷绝不能认。
“侯爷此言差矣。”她抬眸，目光清冷，“王上求长生，乃为社稷永固。祥瑞之事，自当竭尽全力。工程规模、人员配置，皆为此故。侯爷若以常理度之，便是小觑了天意，也小觑了王上的诚心。”
她将“诚心”二字咬得极重。
苑青平盯着她良久，忽然缓缓靠回椅背：“好。既然长郡主坚持此为‘祥瑞采药’，那本侯便信。但祥瑞亦不可损及地方根本。祖坟被掘、地气受损，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这笔账，朝廷该怎么算？”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成。无论此处产出何物，是‘定脉玉膏’还是其他祥瑞之材，我要三成。这三成，用于安抚百姓、重修祖祠、举办法事，以补地气。此外，”他目光锐利如刀：“风鸣关关隘，需交由我节制三日。近日边境北境细作猖獗，扰我民生，坏我地脉。三日时间，我彻底肃清，保祥瑞之地安宁。”
刘内侍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三成产出！关隘三日！这已不是讨价还价，是割地要权！
楚明凰闭目片刻。她知道，这才是苑青平真正的目的——他不在乎地下是什么，他在乎的是借机分羹扩权。
“侯爷所求，本宫无权应允。”她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但本宫会一字不漏，奏报王上。”
苑青平看着楚明凰眼中一闪而过的倦色，袖中拳头握紧，又缓缓松开。他霍然起身，玄青袍角带起一阵风：“那便请王上圣裁。三成，关隘三日。少一项，聚矿坪不会再有一寸土能动。”
他不再看楚明凰，转身大步出帐。亲卫牵马而来，他翻身上马，百余骑如黑色潮水般退入夜色。
楚明凰仍坐着，端起那盏已凉的茶，缓缓饮尽。茶水苦涩，直透心底。
刘内侍小心翼翼上前：“殿下，这……”
“如实写。”楚明凰放下空盏，“平东侯质疑祥瑞真伪，以祖坟民生为要挟，索要三成产出与关隘之权。谈判——破裂。”
“是。”刘内侍躬身，心底却松了半口气。破裂好，破裂说明长郡主未徇私情。
楚明凰想起父王临终前的话：“青平重情，亦重义。若他为藩镇之主，必得民心。你哥哥……要慎用他，更防他。”
先王楚昊病榻前，瘦削的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目光却盯着跪在榻前的世子楚朗月：“青平那孩子……忠勇重情，与你妹妹是良配。你将来……莫要为难他们。”楚朗月伏地叩首：“儿臣谨记。”可父王崩逝后，赐婚旨意却是“长郡主楚明凰下嫁翰林院编修”，平东侯世子苑青平袭爵镇南。大婚那日，楚明凰凤冠霞帔，袖中藏着的却是苑青平赠予她的云子棋子一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