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凰回到西苑时,亥时的更鼓刚敲过。
她没有惊动旁人,在灯下展开卿慕的密信:“鹰嘴岩密道可用,需明日丑时三刻至寅时末,一个半时辰窗。请殿下策应。”
楚明凰将绢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色如墨,西苑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她知道,这是险棋——但唯有将自己也置于棋局中央,才能让真正的棋子悄无声息地移动。
……
翌日丑时二刻,西苑内外骤起惊变。
镇中赌坊方向传来一片混乱,金铁交击声与短促的惨叫声撕裂夜的沉寂。动静愈演愈烈,连西苑巡守的护卫都忍不住按刀侧目,频频望向墙外。
就在这骚动之中,数道黑影自西苑内凌空掠出,如夜枭般四散遁去。几乎同时,长郡主楚明凰闻声出房,衣袂微乱,似要往卫峥住处探看。才行至院中,她却忽然身形一滞,抬手掩心,面容在月光下瞬间褪尽血色——整个人软软向后倒去。
“殿下!!!”侍女箬荷的尖叫悚然划破夜空,凄厉至极。
西苑上下应声炸开:守卫分作三路,一路提刀急追黑影,一路清点苑内人员,一路扑向郡主(楚朗月有令,见过平东侯的长郡主此时为西苑重点监视对象),清点完人员的守卫转而又移步西苑正门,加强戒备。仆役惊慌奔走,医师提着药箱踉跄赶来,暗处的眼线也在人影幢幢中竭力向前挤。呼喊、碰撞、催促、杂沓的脚步声……所有声响绞作一团沸反盈天的漩涡。
此时,无人得见,西北角墙根下,三道黑影翻过垣头,没入浓黑夜色,朝着鹰嘴岩方向疾逝而去。
……
王陵东侧的山岗上,数点幽绿“鬼火”正在夜风中诡异地明灭飘摇——那是精心布置的磷粉,在黑暗里绽出摄人心魄的冷光。几乎同时,几声凄厉的夜枭哀嚎划破寂静,断续盘旋,更添阴森。
如此景象,对于本就深信鬼神的守陵卫兵而言,无异于直击魂魄。所有人的目光、心神乃至刀锋,都不由自主地被牢牢钉死在那个方向。山岗上的每一簇鬼火、每一声啼嚎,都正按着预想,一步步攥紧他们的注意。
计划正在稳稳推进,分毫不差。
鹰嘴岩,裂缝(密道)之内。
“进。”卿慕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左肩在夜色中仍保持着不自然的僵硬。日前那场乱斗留下的骨裂远未痊愈,但他拒绝再用夹板,只用特制的牛皮束带层层捆扎,每动一下都是细密的刺痛。
单之枞跟在他的身后。她后脑的淤伤像一枚埋进颅骨的钝钉,每次低头或急速转身都会引发短暂的眩晕。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
卫峥走在最后。他的蓝纹在深衣掩盖下透出隐约的幽光,像夜海中浮动的磷火。
三人之间多了一份默契——这是他们第二次私探地宫了。
单之枞脚下虚浮,一个踉跄。卫峥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臂,顺势将人带向自己怀中,稳稳扶住。
卿慕转身恰好瞥见这一幕,目光在卫峥护住她的手上凝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脚步也随之迟滞了半分。
“还可以?”他声音听来平静无波。
“头晕恶心。”单之枞靠在卫峥的臂弯里,低声回应卿慕道。
卿慕没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粒朱色药丸递过去。“含着,”他语气淡得很,“能好一些。”
三人继续下行,压抑的喘息声在甬道里回荡。伤痛像无形的锁链,拖慢每一步,但没人提议回头——时间,是他们最耗不起的东西。
再次踏入地宫核心时,眼前的景象与之前别无二致,但三人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尤其是单之枞和卿慕,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所探之物皆有目的。
单之枞径直走向石台基座。她拿出冷光矿石,幽幽的光只能照亮三步之内……单之枞蹲下身,指尖抚过砖石接缝——触感平滑得异常。卿慕俯身细看。光线划过砖缝,反射出极细微的、非天然矿物的光泽。
“不是糯米灰浆。”单之枞用匕首尖轻轻刮擦,带下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胶状物,在冷光下呈现淡黄色,“这是合成聚合物……均匀度达到工业级。”
卫峥站在三步外,眉头紧锁。他听不懂“聚合物”、“工业级”这些词,但他看清了那胶状物——绝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地面纹路。”单之枞将光照向地面。
看似随意的云纹在冷光下现出真容——纹路并非手工雕凿的起伏,而是由无数极细的、深浅一致的凹槽组成,走向暗含某种严苛的对称。
“麦克斯韦方程组……”单之枞喃喃,“能量导流纹,伪装成古典纹饰。”
卿慕的呼吸微微一滞。他虽然不完全理解单之枞口中的术语,但“能量导流”四字他听懂了。
“流向哪里?”卫峥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困惑。
单之枞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是该到的到,该留的留,该散的散。”
卫峥似懂非懂,但不再追问。他环顾四周,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这里……细看下来,有些东西太……规整了,像用同一个模子,一口气倒出来的。”
他无法说出“工业化量产”这样的词,但直觉如针刺般提醒他——此地非人间。
卿慕的视线除了和单之枞一样,在探究楚昭陵究竟出处几何之外,他还要摸清单之枞的窥视从何处入手,她想获取地宫/楚昭陵的哪些信息。
“司正认为,”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如常,“这些‘非古’痕迹,意味着什么?”
单之枞没有抬头:“意味着我们之前的推测(楚昭陵是未来人)是对的。”
卫峥在侧,她有些话无法言明。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此时,正在东侧石壁前驻足的卫峥,腕间的蓝纹毫无征兆地炽亮起来。
“呃——”他闷哼一声,猛地捂住手腕。蓝光穿透衣袖,将他整只小臂映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经络清晰可见,那光还在不断变强。
“卫峥!”单之枞转身欲扶。
“别过来!”卫峥咬牙喝道。他感觉腕间像被烙铁灼烧,蓝纹不再只是皮肤上的图案,而像是活物,正挣扎着要破体而出。更可怕的是,它正与地宫深处某个存在共鸣。
蓝光自主投射向地宫东侧墙壁。
原本平整的石壁表面,忽然浮现出无数光点。光点快速移动、连接,最终形成一串串流动的、由点和线组成的怪异符号——在单之枞和卿慕眼中,那分明是二进制代码的流光变体。
“这是……”卿慕瞳孔收缩。
卫峥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踉跄着走向墙壁。蓝光与墙上的光流对接,发出低沉的嗡鸣。
墙壁无声滑开。
露出的不是通道,而是一层泛着微蓝光晕的能量膜,像水波般荡漾。透过光膜,隐约可见其内是另一处空间。
“里面有……”卫峥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光膜内爆发,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猛地将他扯入!
“卫峥!”单之枞冲上前去,却被卿慕一把拉住。
“等等!”卿慕的声音急促但冷静,“找到驱动核心。”
是,她太冲动了,伸手去拉扯光膜无异于以卵击石。单之枞想到了她在隐祭台取得的核心晶体,她倏地转身,向着界石的方向走去——那个不寻常的紫色晶体柱,此刻表面有光丝在缓缓流转,像极了她穿越前的最后所见。
她确定,那就是双魂祭的核心——界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