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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边境。
破庙里，祝庆（秦筑）——蜷缩在神像后，残破的帷幔勉强遮住他颤抖的身形。夜风从墙缝钻入，刀割般刮过他溃烂的手臂。伤口已化脓三日，黄白混杂的脓液浸透粗布，散发出腐败的甜腥味。高烧让眼前景物如水波晃动，耳中嗡鸣不止，但犬吠和脚步声却异常清晰，由远及近，踏碎了他的最后一丝侥幸。
怀中那枚青铜虎符冰冷地贴着心口，棱角硌得生疼。这是父王给他的信物，能调动边军，能证明他是秦日昇的次子，能让他立刻摆脱这鼠狗般的逃亡——但也同样能让他立刻身首异处。平东侯府的亲兵想必也认得这物件，认得他（身份）。
“搜！侯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粗哑的吼声就在庙门外，火把的光已从门缝渗入，在地上拉出扭曲跳动的影。秦筑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溃烂处的疼痛反让他神志清明了一瞬。
他潜至此处是要联系舅舅韩钊的走私线。数月前，那几条暗线还在南境如蛛网密布，盐铁、消息、甚至人命，皆可买卖。可等他真到了穷途末路了需要帮助之时，这些地方早已人去楼空——茅屋积尘半寸，灶台冷如寒冰。他也想过伪装成商贾，混入往北的车队，但平东侯下了死令，边关盘查严密到连货箱夹层都要用铁钎捅穿，遑论一个大活人。至于父王，眼下也要越过边境线才能联络上北境军。
他不是自弃，他是被弃。
这念头如毒蛇啮骨，一寸寸啃噬着心髓。想当年，父王秦日昇遣他南下之际，曾亲手拍着他的肩头，称他是北境安插在南疆的眼目，身负匡扶邦国的重任。数载光阴倏忽而过，他化名祝庆，隐姓埋名蛰伏于此，满心期许着能立下不世之功，待他日荣归北境，得父王亲口嘉勉，受满朝文武肃然敬重。
然父王与舅父的密令，向来是针锋相对，相互掣肘。舅父忌惮秦牧之的火铳大业功成，屡屡授命于他，命其遍寻秦牧之的疏漏错处，若时机得当，便可行非常之策，断其臂膀；而父王的指令，却悄然从“监视秦牧之”，转为“辅弼秦牧之，助其‘先代工艺复原’之业（在父王面前还要伪装不知道火铳一事）大成”。每逢拟写复命文书之前，他总要反复揣摩，代入两方立场，字斟句酌地润色措辞，只求在这凶险的夹缝之中，谋一条自保之路。
那时他还不懂，现在他懂了。他的用处，从来不是建功立业，而是确保秦牧之在南境安然无恙，必要时，甚至要成为秦牧之的垫脚石。而今谍网被连根拔起，平东侯雷霆清扫，他这枚卒子，已走到棋盘边缘，再无价值。
还有秦策，他那人在北境、稳坐储君之位的长兄，此刻怕是正在暖阁中拥着美妾，赏着歌舞，听他狼狈逃窜的消息，如同听一出滑稽戏文。若见他此刻蜷在神像之后，伤口生蛆，浑身恶臭，怕是连梦中都要笑醒吧？
恨意如滚油浇灌五脏六腑。秦筑浑身颤抖，不是因冷，而是因怒。他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
“哐当——”
庙门被一脚踹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呻吟，碎木飞溅。火把的光潮水般涌入，瞬间吞噬了庙内黑暗，映出供桌上斑驳的漆色和蛛网，也映出几名甲士魁梧的身影。铁甲碰撞声铿然作响。
“里面没人？”领头的小队长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
“搜！”
脚步声沉重逼近。秦筑缓缓抽出怀中匕首——那是舅舅韩钊当年所赠，柄已磨得光滑，刃口却依旧锋利。他握紧它，指节泛白。最后一搏，至少带一个走。
一名甲士已走到供桌前，伸手欲掀那破旧的桌幔。火光下，秦筑甚至能看清他甲胄上的一道新鲜刮痕。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夜的死寂。紧接着是扯破喉咙的呼喊：“东北三里！林中有火光！疑是逃犯踪迹！快追！”
供桌前的甲士手一顿，猛然回头。
小队长几步跨到门口：“看清了？”
“看清了！有人影往东北隘口去了！”
只是一瞬犹豫，小队长挥手：“追！全部上马！”
甲士们如潮水般退出，火把光芒迅速远离。马蹄声雷动，夹杂着呼喝与犬吠，渐次没入远方山林。
破庙重归黑暗与死寂。
秦筑瘫软下来，背脊撞上冰冷的神像基座，震得伤口一阵剧痛。冷汗早已浸透残衣，此刻被夜风一吹，刺骨寒凉。他大口喘息，喉间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是谁？谁会在此时引开追兵？舅舅的人？不，韩钊的线早就断了。父王？不可能。是……秦牧之？
他不知这喘息能持续多久，一刻钟？一盏茶？追兵发现踪迹有假，定会折返。他必须动，趁现在。
挣扎着爬起，每一寸筋骨都在尖叫。他从神像后摸出半个发硬的馒头——不知是哪位乞丐留下的，已长了灰绿霉斑。他看也不看，塞入口中，用力咀嚼，霉味混着尘土味充斥口腔。然后，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就着黑暗中摸索到的半碗水，草草冲洗着伤口，脓血混入脏水，散发出更浓的恶臭。他用牙咬着布条一端，单手将伤口裹紧，勒得眼前发黑。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神像基座上，手按胸口。虎符的轮廓坚硬而清晰。
若他能活着回到北境……
他闭上眼，不再是想，而是发誓。
今日之辱，他所受的每一分饥寒、每一寸伤痛、每一次被当作弃子的绝望，都将百倍奉还。父王、舅父、兄长、秦牧之、平东侯……所有将他推入此深渊之人，一个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