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朗月的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他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中两份急报已看了不下十遍。一份来自刘内侍,详述了与平东侯的“谈判”——如果能称之为谈判的话。平东侯态度强硬,寸步不让,言语间甚至隐含威胁。刘内侍笔下已极力委婉,但楚朗月读得出那份憋屈——朝廷的威严,在南境已薄如蝉翼。
另一份则出自西苑暗线之手,字迹潦草仓促,显是急就而成:入夜之后,西苑突有数名黑衣刺客趁隙窜逃,彼辈潜入之时,值守卫士竟未察觉分毫,双方未及交手,刺客便已遁去无踪。尤为蹊跷者,几乎在同一时刻,长郡主楚明凰旧疾猝发,西苑之内一夜灯火通明,往来诊视的医师络绎不绝,此事确凿可证。
楚朗月将奏报扔回案上,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书房回荡。他向后靠进椅背,指尖一下下敲着光润的桌面。
“苑青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西苑的刺客,长郡主的急病,平东侯的强硬。这三件事像散落的珠子,被他用一条无形的线串起来。在他的棋盘上,平东侯是外患,拥兵自重,渐成割据之势;楚明凰是内忧,身份特殊,不甘于现状,且与平东侯有青梅竹马之谊,向来是他心头一根刺。
本是该分开落子的两局棋,可若那黑衣刺客是平东侯所派,意在与楚明凰暗中联络呢?若楚明凰的“旧疾”只是掩饰,实为与苑青平互通消息争取时间呢?
楚朗月的眼神渐冷,“并做一盘棋下吗?”楚朗月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也好,若他们真勾结一处,反倒省事。一举剪除,永绝后患。
只是,证据呢?西苑守卫森严,眼线能报来“有刺客”,却拿不住刺客,更探不到楚明凰寝殿内的谈话。平东侯那边,谈判虽僵,明面上还未撕破脸。
他需要一把刀,或者,一颗能打破僵局的棋子。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楚朗月缓缓坐直了身子,眸底倏然掠过一抹冷冽的算计锋芒。或许……她,未必非要困于成规旧法,若换一种摆布之法,所能榨取的价值,远胜从前。
……
西苑。
楚明凰侧身朝里躺在榻上,锦被轻覆。房内只留一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黄柔和。她当然没睡。峥儿已经平安回来的消息,让她悬着的心落下,却无法带来睡意。
黑衣刺客是假的,是她安排西苑可靠之人所扮。目的很简单:制造混乱,引出大部分守卫追击,再趁乱换上早就备好的守卫衣甲,混入返回的队伍中。漏洞自然有,但夜色和混乱是最好的掩护。此刻,那些人应已返回西苑,隐匿于众多仆役之中。
风险极大,但不得不为。
楚朗月会怎么想?他生性多疑,定会将此事与平东侯联系起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她那位王兄揣度去吧。
但她和平东侯,也确实“不干净”。白日的议约帐之会,在刘内侍等一众楚朗月眼线的眼皮底下,他们还是成功传递了一道消息。
苑青平曾以指尖轻蘸茶水,在棋盘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兔子轮廓,随即抹去。旁人看来,或是不经意,或是烦躁,但只有楚明凰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们幼时的旧话。
那日阳光极好,梨花如雪。苑青平还是少年世子,帮她追一只吓慌了窜进花丛的雪兔。他扑了几次,衣袍沾满草叶,终于将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心拢在掌心,走到她面前。兔子瑟瑟发抖,红眼睛湿漉漉的。他用指尖轻轻摩挲那软乎乎的小脑袋,转头对她笑,眉眼在春光里明朗耀眼:“此乃向小兔示好也。”
她踮脚去看,鼻尖几乎蹭到他袖口云纹,笑得开心。那时风暖,花香,少年眼神清澈,没有权谋,没有猜忌,没有日后渐行渐远终至对峙的无奈与锋利。
昨日帐中,那抹迅疾画就又抹去的水痕,是示好,是提醒,也是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残存于冰冷算计下的旧日余温。
楚明凰闭上眼,将思绪压下。
棋已开局,落子无悔。
……
平东侯王都别院,内寝。
苑青平猛地惊醒,从榻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丝质寝衣,紧贴皮肤,冰凉黏腻。心口处残留着清晰的钝痛,仿佛那柄楠木小剑真的曾刺入血肉。
梦里,还是那个春日,梨花树下,但楚明凰的脸却冰冷如霜。她眼中泪光未干——那是幼时她摔疼了才会有的神情——可眸底却淬着令他心惊的寒意。她手中握着的,正是他许多年前亲手雕刻、送给她的那柄楠木小剑。剑身光滑,纹路细腻,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柄,怎么比划。
梦里的她,就用那柄木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心口。
没有声音,只有剑刃没入胸膛的滞涩感,真实得可怕。
苑青平喘息着,抬手按向胸口。指尖下是温热的皮肉、平稳的心跳,可幻觉中,仿佛仍能触摸到楠木的纹理,细腻而冰冷。
帐幔低垂,窗外无月,思绪将他拉回微风拂面的那日——风里带着梨花香甜,他帮她逮着那只兔子,掌心捧着那团温软,看她凑近时发髻上的珠花轻颤,看她笑时眼里落满星辰。他逗她说“此乃向小兔示好”,她皱皱鼻子,嗔道:“青平哥哥又胡说。”
那时的风是暖的,拂过脸颊像最软的绸。梨花瓣无声飘落,沾在她的发梢,他的肩头。没有朝堂倾轧,没有边境烽烟,没有将他们推向对立面的王权与利益。
只有两小无猜。
可为何,那柄承载着年少心意的木剑,会在梦中化作杀器?
苑青平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掀被下榻,赤足走到窗边。夜风涌入,稍解闷热,却吹不散心头滞重。
白日帐中,他冒险画下那个记号。她看到了,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平静。她懂他的意思。示好,也是提醒:旧情或许还在,但彼此立场已如深渊对峙。
他不知她下一步会如何走,更不知王宫里的楚朗月,此刻正如何编织罗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木剑的触感,以及更久远之前,雕刻它时,心中那份毫无阴霾的欢喜。
那一刀一刀刻下的,是少年意气,是以为能长久相伴的笃定。从何时起,它开始腐朽,长出尖刺,最终扎进了彼此的心头,也扎进了这无法回头的命运棋局?
苑青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丝忧虑掠过心头。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他站了许久,直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