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尽春回,王陵镇的残雪蜷在檐角背阴处,渗出湿冷的寒意。西苑的青砖地缝里,已见几丛怯生生的新绿,却衬得这方天地愈加寂静如潭。
楚明凰拥衾坐在南窗下,指尖搭在《地舆志》泛黄的页缘,半日未动。药盏搁在矮几上,雾气早散尽了,留下一圈深褐痕渍。她“旧疾未愈”,眸光却清凌凌的越过院墙望向外头那方被切割的天空。
西苑里每个人都是孤岛——单之枞、卿慕、卫峥,还有她自己,各自“锁”在精巧的院落中,那无形的樊篱甚至比铜锁更叫人窒息。楚朗月的眼睛无处不在,或许在扫地老仆佝偻的脊背上,或许在送膳侍女低垂的眼睫间。
午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前院耳房方向刺破寂静,一句接一句,字字清晰如冰珠砸进玉盘:
“大王有令——平东侯忠勤体国,缉拿细作有功,赐金帛若干……”
楚明凰指节微微一蜷。
“……特遣王庭御史赴边协同督察,以靖奸宄。”
她眼波微动。协同督察?好个名正言顺的楔子。
“风鸣关事关军国,着三日后复通,不得延误。”
果然,柔肠里裹着铁腕。
那声音顿了顿,忽然拔高几分,像是刻意要让每个角落都听真切:
“另有风鸣关军民联名上表,陈单氏之枞劝课农桑、整饬戍务之功。王上王心嘉慰,册单氏为怀远县君,赐匾‘勤谨恤民’,敕令总领长生玉膏采炼诸事,兼督矿地农耕、戍边补给……”
后面的话,楚明凰已不必细听。
她缓缓阖上眼,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冰火交煎的算计再度翻涌上来。药味混着窗外泥土将化未化的腥气,钻进鼻腔。
……
单之枞被这突兀的声响搅醒。自地宫归来,她便一头埋进书卷之中,竟是不知东方既白。直至送早膳的脚步声渐近,才慌忙将书册敛妥,佯作沉睡,却不料“刚”合眼便被惊醒。
诏书的字句钻入耳中,她猛地翻身坐起——怀远县君?这又是何方名衔?
院门外传来窸窣脚步声,是内侍捧着县君规制的一应物事来了。单之枞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淡淡道:“谢恩。”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将那堆光彩熠熠的赏赐隔绝在外。
……
卿慕听得真切,二人的房间只搁着一道门廊。
他本在品一局残谱,闻诏时,执棋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移花接木……好手段。”他低声自语,棋子“嗒”一声扣回楸枰。
楚朗月这一招,表面是嘉奖功臣,实则是将平东侯“体恤民生”的大旗连根拔起,另栽一棵属于王庭的树。单之枞成了那棵树,她的根须——那些深耕民间的民望——将被王庭的敕令灌注,反过来汲取藩镇的土壤。
卿慕眸光渐深,单之枞,你,从此分量不同了,是横亘在王庭与藩镇之间,甚至亦可牵动北境微妙平衡的一枚活棋。
窗外有雀鸟啄食残梅,啾啾几声,振翅飞走。卿慕将棋盘一推,起身立于窗前。西苑的春天来得迟,可该发芽的种子,终究会破土。
……
卫峥听闻则呼吸一滞。
乱局出世,可这局太……复杂。单之枞,我……能如何护你周全?!
……
楚明凰的药盏彻底凉透。
她睁开眼,眸底一片澄澈的寒潭。方才那片刻闭目,脑海中已掠过万千思量。
第一层,是赏。王兄此举,深谙“势”之要义。平东侯扯“为民请命”的大旗,王庭便捧出一个真正“为民做事”的活榜样。旗可虚张,实绩却做不得假。高,实在是高。
第二层,是警。单之枞凭什么得此殊荣?非因血脉,非因媚上,只因她根扎于民。楚朗月这是在告诉所有人,王庭所重者,惟“务实”二字。那些浮于表面的机巧算计,他看得透彻。
第三层,是局。平东侯此刻恐怕如坐针毡。他失了“大义”名分,又遭王庭御史贴身监视,矿场财路被单之枞这道敕令横切一刀……他那点“旧情示好”,如今看来更像困兽的爪牙,想拽她下去垫背,或做他在宫中的暗桩。
凭什么呢?凭少年时那几句温言?她楚明凰若这般好摆布,早死在深宫不知多少次了。
第四层,是断。她缓缓吸了口气,春寒入肺,激起一阵轻咳。眼下最要紧的,是“病”。病得越沉,越能远离漩涡。对单之枞,须得不远不近——若是碰见,可颔首道一声“恭喜县君”,语气要淡,笑要浅,旋即移开目光,仿佛只是寻常礼数。绝不可多言一字。
只是,这三成分账却只字未提。日后恐怕……楚明凰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平东侯那边……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她的棋局不在此处,她的盟友——那位蛰伏南境、静观其变的靖西侯——要的是更长远的东风。
耐心。她将《地舆志》合拢,置于膝上。在这四壁高墙之内,耐心是最锋利的刃,亦是最坚韧的甲。
……
暮色如砚中渐浓的墨,一点点泅染西苑。各院陆续掌灯,窗纸上映出孤零零的人影。
单之枞屋里的灯,总是院中最先亮起的那一盏,却迟迟不见人影晃动,唯有纸页摩挲的窸窣声,隐隐从窗缝间透出。
卿慕倚立窗前的剪影,渐渐被沉沉暮色晕得模糊。案头分明铺展着纸笔,他却枯坐良久,迟迟未曾落墨。
后院房中,卫峥正凝神练拳。吐纳之间,气息不急不缓,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分沉凝审慎的节奏,与窗外渐深的夜色融为一体。
楚明凰唤人添了件外裳,依旧坐在窗前。晚风穿过庭树,带起簌簌轻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她凝神听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一闪而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春夜尚寒,可冻土之下,万千根须已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交错、争夺养分。西苑的平静只是一层薄冰,冰下暗流汹涌,而楚朗月投下的这颗石子,正在让冰面绽开第一道裂痕。
楚明凰伸手,将微凉的药盏端起来,慢慢饮尽。
苦意直透心底,却也让神思愈加清明。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穹,那里尚无星子,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这盘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