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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惊变

作者:飔迁字数: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5:53:30
第104章 惊变

北境的风像淬过冰的刀子,刮过苍茫的雪原。离王太后寿诞只剩十日,离北境王秦日昇的寿辰,也不过半月。

世子秦策的秘密工坊设在老营盘后山的废窖里,从外看不过是片被积雪压塌了半边的破窑洞,内里却热火朝天。

严朔看着世子秦策俯身查看陶罐中药泥的侧脸,那年轻人眼底烧着两簇执拗的火。严朔太清楚这火的来处——被秦牧之推出来挡韩钊明枪暗箭的憋屈,父王颇为得意弟弟秦筑的启用,还有……想替父亲秦日昇解燃眉之急(枢相韩钊的发难,三月之期大限将至)的孤勇。

“严先生,”秦策忽然转头看他,“今日或可功成,特邀先生亲来见证。”

“世子苦心,王上日后必会知晓。”严朔回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他不能流露半分同情或鼓励,那会让这年轻人更加孤注一掷。可心底某个角落,他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也是这般想证明些什么,但最终却成了权贵博弈间随时可弃的棋子。

余光可见身旁的工匠封罐手法极其利落,严朔冷眼瞧着,认出那是军械监的手法。韩钊的人,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罐子有问题,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发生时,严朔离秦策只有三步远。他看见火星从罐口引线处不是“燃”而是“炸”开,看见世子脸上瞬间腾起的错愕与惊恐——那年轻人到最后一刻,或许还相信着自己能成事。

“世子——!”

严朔扑过去的动作比思考快。不是忠勇,是本能——秦策死了,他今日必陪葬;秦策活着,他或许还能周旋。热浪狠狠撞上后背,碎陶片扎进皮肉,但他死死将秦策护在身下,用自己半边身子挡住了最猛烈的冲击。

浓烟弥漫,惨叫声四起。严朔咳着血沫抬头,第一时间寻找那工匠的身影。果然,那人正踉跄扑向废墟边缘,伸手去抓半焦的《火攻挈要》残页——要湮灭证据。

“拦住……”严朔嘶声欲喊,却见那人脚下一滑,脖颈“恰好”撞上一截突起的焦木,闷哼一声便不动了。不是意外,而是另一拨人灭口——韩钊行事,从来不留活口。

严朔瞳孔骤缩。他强撑起身,踉跄到那尸体旁,迅速探入其怀中——空的。但袖袋里滑出一小块硬物,是枚铜扣,纹样普通,但内侧有极浅的磨痕,是长期佩戴某种信物的痕迹。他攥入掌心,起身时,已换上惶急悲痛的神色:“快救世子!柳公子呢?扶柳公子下去!”

“看好了。”严朔小声交代道。

柳文渊已被吓傻,任由亲卫搀走。严朔知道,他若不保柳文渊,这文士可能活不过今晚——韩钊不会让任何可能泄露“配方有异”的人活着。而他严朔,必须要“护住”柳文渊,不是为柳文渊能活,而是为他自己。

秦日昇赶到时,严朔正跪在医室外,背上伤口草草裹着,血渗出来,在黑衣上洇成深色。秦日昇看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怒意,有怀疑。

“卑职失职,未能劝阻世子,亦未察觉工匠有异。”严朔叩首,额抵冷砖,“请大王降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这种时候,越是认罪,越显“忠心”与“无奈”。秦日昇沉默良久,才道:“先救策儿。你……戴罪留用,详查此事。”

“是。”严朔应声,垂下眼帘。留用,就是还有价值。而价值,是他眼下唯一能活命的筹码。

……

子时三刻。

严朔推开偏院厢房门时,柳文渊正坐在榻边,望着窗外出神。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青白。听到声响,他肩膀微颤,却没回头。

“柳公子受惊了。”严朔掩上门,声音放得缓。

“严先生。”柳文渊起身,拱手时指尖还在抖,“世子……如何了?”

“性命无虞。”严朔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茶壶,斟了两杯,“但面容毁了,左眼……怕是保不住。”

茶盏落在桌面,一声轻响。柳文渊踉跄半步,扶住桌沿才站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半晌才挤出话来:“是我……是我害了世子……”

“公子何出此言?”严朔抬眸看他,“那配方,不是公子从南境古籍中辛苦寻得的么?”

柳文渊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是!是我寻的!可那方子——”他忽然噤声,像是意识到什么,眼神慌乱地避开。

严朔不急,慢慢吹着茶汤上的热气。等那阵死寂压得柳文渊额角冒汗,才缓缓道:“柳公子,公子数月来为世子寻过七本兵书、八卷器械图、三册农政要略……可谓尽心。”

柳文渊脸色更白。

“昨日那霹雳火球方子,”严朔搁下茶盏,“公子说是从南境边防旧档中偶得。可严某好奇,南境边防机密,怎会流落市井,又恰被公子所获?”

“是、是一个旧书商……”

“那书商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柳文渊语塞,嘴唇翕动几下,颓然跌坐回榻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他哑声道:“严先生不必问了。文渊……认罪便是。”

“认罪?”严朔轻笑,“公子要认什么罪?是认‘献方不慎’之罪,还是认‘南境细作’之罪?”

“我不是细作!”柳文渊霍然起身,声音嘶哑,“我只是……只是帮世子找书!那方子来时,夹在一批南境旧档里,书商说是从边军废弃文书库里收来的。我验看过,配方详实,炮制步骤完整,还有南境军械监的校验印记……我怎知会出这种事!”

他越说越急,眼底泛起水光:“世子待我至诚,我岂会害他?我只是……只是想帮他。韩相在朝上攻讦北境靡费,世子夜夜难眠,说定要做出些实绩,替大王分忧。我见他焦灼,才拼命去寻古方……”

严朔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摩挲那枚铜扣。柳文渊这话,七分真三分假——真在情急,假在隐瞒。一个南境文人,怎会如此轻易拿到边防秘方?那书商若真有其人,此刻怕是早已成了尸首。

“公子可知,”严朔忽道,“爆炸现场有问题的那个工匠死了。”

柳文渊一颤。

“脖颈撞在焦木上,当场断气。”严朔起身,走到他面前,“严某查验过,他袖中有这枚铜扣。”他将铜扣亮出,置于烛火下,“公子可认得?”

柳文渊盯着那铜扣,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起来。他认得——那是南境军械监工匠的标识,内扣的磨痕,是长期佩戴特制扳指留下的。他在南境时见过。

“他……他是南境的人?”柳文渊声音发颤。

“或许。”严朔收起铜扣,“又或许,是有人想让他看起来像南境的人。”

话说到此,严朔不再逼问。他退开两步,换了个话题:“大王已命我详查此事。柳公子是世子近臣,又是方子经手人,按理该收押候审。但——”他顿了顿,“世子重伤昏迷前,曾喃喃念及公子。”

柳文渊猛然抬头。

“世子说:‘勿怪文渊,是我心急。’”严朔看着他,“所以严某才来与公子说这些。若公子真是无心之失,便该将所知尽数道出,助我查明真相。如此,或可保得一命,将来……或许还能再见世子一面。”

这话里裹着蜜,也藏着刀。柳文渊脸色变幻,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良久,他闭眼长叹:“那书商……我不认识。方子是半月前,有人匿名送至我住处,夹在一批旧书中。附信说,此乃南境边防改良火球方,或对世子有用。”

“信呢?”

“烧了。”柳文渊苦笑,“送信之人说,此物敏感,阅后即焚。我……我一时糊涂……”

严朔眸光微沉。匿名送信,阅后即焚——这幕后黑手不仅要毁秦策,还要把祸水引向南境。

“公子可知,”严朔缓缓道,“昨夜爆炸,并非配方之过。”

柳文渊愣住。

“严某查验过残骸,罐中药泥配比虽烈,但若按正常工序阴干,不至如此暴烈。”严朔盯着他,“是有人……在原料上做了手脚。”

“原料?”柳文渊茫然,“可原料是世子亲信采买,每一批我都查验过……”

“查验的是明面上的。”严朔转身望向窗外夜色,“有些东西,混在硝石硫磺里,肉眼难辨。”

柳文渊如遭雷击,跌坐在地。他想起半月前,世子曾高兴地说,有“贵人”暗中相助,送来一批上等硝石,价比市面低三成。他当时还劝世子谨慎,世子却笑他多虑。

“硝石……那硝石……世子说从贵人处购得一批硝石……”柳文渊喃喃。

“柳公子,”严朔打断他,“明日我会禀报大王,说公子献方本是好意,但方子被奸人篡改,原料遭人做手脚,才酿成惨祸。公子虽有过失,但罪不至死。”

柳文渊怔怔看着他,忽然伏地叩首:“严先生……为何救我?”

为何?严朔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因为柳文渊不能死,死了,韩钊便可把所有罪责推给一个“南境细作”,一了百了。活着,柳文渊就是活证——证明方子来得蹊跷,证明背后有人布局。更重要的是,秦牧之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因为世子信你。”严朔伸手扶起他,“好好歇着,明日我会派人来录口供。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他深深看了柳文渊一眼,“公子是聪明人。”

走出厢房时,雪又下了起来。严朔立在檐下,任雪花落在肩头。方才那番话,半真半假。不过,原料确实有问题,真正的蹊跷,在于那批“价比市面低三成”的硝石里,掺了潮。

潮硝不易点燃,但若与精磺混合,在密闭陶罐中受热,会产生大量气体,压力骤增,陶罐密闭加热加速气体膨胀,最终……炸罐。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经手原料采买的人。而那人,又是谁的爪牙?会是远在南境的……三月之期已至,他选择以此破局?

三方押宝?严朔自嘲地笑了笑。他以为自己在秦日昇、秦牧之、秦策之间游走,可如今看来,他不过是三方博弈时,谁都可以舍弃的卒子。秦牧之要毁秦策(??),韩钊也要毁秦策(!!),而秦日昇……要一个真相。

可真相是什么?

是长子急功近利咎由自取?是朝臣勾心斗角残害王嗣?还是他的失职无能?

雪越下越大,严朔抬起头,望向王宫方向。明日面见秦日昇,他该交出一份怎样的“详查结果”?

他缓步走入雪中,背影渐被夜色吞没。

而在王宫深处,秦日昇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报上只有一行字:

“韩相密会平东侯使者。”

烛火噼啪,映得他眼中寒光凛冽。

“韩钊……”秦日昇轻叩桌面,“你究竟……在为谁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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