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王秦日昇的寝宫深处,炭火无声燃烧。严朔跪在阶下,后背伤口虽已包扎,但跪久了仍阵阵抽痛。
他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那是审视猎物的眼神。秦日昇的沉默,比任何诘问都更有压迫感。
“说。”
一个字,像冰锥刺破寂静。
严朔双手奉上奏报册——这是他连夜整理的文字,待奏毕便要销毁。
“臣查实四事。”他声音平稳,字字清晰,“一、爆炸因硝石含潮,此批硝石系世子府侍卫长王莽经手采购。二、王莽与军械监司库赵勉往来密切,赵勉为韩相门下。三、爆炸当夜,赵勉暴病身亡,死前无见客记录。四、现场死亡工匠身上,发现南境军械监铜扣一枚。”
他顿了顿,继续道:“献方文士柳文渊称,配方系半月前匿名投递,所用纸张为北境官制‘雪浪笺’。臣查验其居所,未发现通敌实证,但此人来历可疑。”
奏报完毕,严朔伏地。
秦日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声,两声,三声。
“你觉得,是谁想害策儿?”
“臣不敢妄断。”严朔额头触地,“然臣推测,有人欲一石三鸟:废储君、引祸南境、乱我朝堂。而能同时做到这三点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韩钊。”秦日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凭证?”
“暂无铁证。”严朔老实道,“赵勉已死,王莽已死,铜扣可伪造。臣所呈,皆为疑点。”
“疑点……”秦日昇重复这个词,他忽的起身,走下阶来,“起来吧。”
严朔起身,垂手而立。秦日昇走到他面前,这个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这位北境王眼中密布的血丝。
“策儿伤势,你亲眼见了。”秦日昇的声音很低,“面容毁尽,左眼已盲。太医说,即便痊愈,也难再视事。”
严朔心头一凛——这是正式宣告,北境储君,废了。
“此事,绝不可外泄。”秦日昇盯着他,“对外,策儿是突发恶疾,需静养三月。明白吗?”
“臣明白。”
“柳文渊现在何处?”
“臣已将其密押于影卫地牢。”
秦日昇点头:“此人留着,本王有用。”
“是。”
……
朝会之上。
韩钊站在文臣之首,绛紫朝服纤尘不染。他今日来得极早,已在殿前与数位御史低语片刻。见秦日昇升座,他率先出列。
“臣韩钊,启奏大王。”
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先代技艺复原’之事限期三月,今期限已至,臣闻研制屡屡受挫,耗费国帑数万,却未见寸功。”韩钊眼中闪过疑色,但攻势不减:“老臣听闻日前有工坊爆炸,死伤工匠十余人——此事是否与“先代工艺复原”有关?”
这是在发难。韩钊他又岂能不知。只是,世子秦策伤重难愈还是假以时日方可再回朝堂他不能确定。
严朔出列,目光平静,回道:“确有工坊意外失火,乃工匠操作不当所致。此事臣已处置妥当,伤亡者皆已抚恤。”
“意外?”韩钊提高声音,“老臣怎听说,那工坊中试制的正是“先代工艺复原”的改良配方?若是意外,为何秘而不报?莫非……其中有不可告人之事?”
话至此,已露杀机。
秦日昇适时开口:“韩相多虑了。工坊失火,严朔已向本王禀明。今日朝会,议的是“先代工艺复原”之役。”
他选择以同样份量的“‘火铳’逾期不成”来压下眼前的爆炸案。
可韩钊岂肯罢休,话锋陡然一转:“大王明鉴。“先代工艺复原”事小,国本事大。老臣斗胆一问:世子殿下已称病多日,久不临朝。储君乃国之根本,若因小恙而废朝政,恐非吉兆。不知殿下凤体究竟如何?可否请殿下临朝,以安众心?”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投向王座。
秦日昇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世子患的是‘髓海空虚之症’,太医言需静养,忌风忌惊。韩相忠心,王心甚慰,但不必过虑。”
“髓海空虚?”韩钊忽然跪地,声音颤抖,“王上!此症凶险,老臣曾闻患此症者,轻则神智昏聩,重则……终身难愈!世子乃储君,若真如此,北境将来……老臣恳请,宣太医当庭禀明殿下病情,以安众心!”
他竟当众质疑世子病情,且要求太医对质。
秦日昇眼中寒光一闪,但未发作,只道:“太医正在为世子施针,不便前来。韩相若不信,可亲往探视。”
这话将皮球踢了回去——你敢去吗?
韩钊果然一滞。若真去了,便是公然质疑君王;若不去,又显得心虚。
就在这僵持时刻,韩钊忽然伏地痛哭:“王上!老臣还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得不奏!”
哭声凄切,让满殿愕然。
秦日昇皱眉:“韩相何事?”
“臣……臣之外甥秦筑!”韩钊抬头,老泪纵横,“奉王上密命南下查探,已失联逾二十日!臣多方打探,音讯全无!王上,筑儿不仅是臣外甥,更是我北境谍网要员,他若落入南境之手……”
他哽咽难言,缓了缓才继续:“南境近年异动频频,如今我北境密使失踪,臣恐其已遭不测!臣恳请大王速遣使团南下,一则寻访秦筑下落,二则严正交涉,查清边境局势!”
朝堂哗然。
秦筑之事,原本是绝密。韩钊当众捅破,既显“忠心护甥”,又将压力全数推向秦日昇——你若不同意派使团,便是置儿子生死于不顾;若同意,便等于承认南境威胁。
秦日昇靠回王座,久久不语。
他在权衡。
长子重伤已废,此事绝不可泄。次子失踪尚待查证,但韩钊此时抛出,居心叵测。若立即派使团,正中韩钊下怀——他正可借此插手南境事务,甚至与平东侯勾结。若不派,朝野将议论他冷血,且韩钊必会继续借秦筑之事施压。
更麻烦的是,使团一旦南下,世子“称病”之事更难遮掩——使团必要见南境王楚朗月,楚朗月若问起北境储君近况,如何应答?
还有秦牧之。火铳之事本就棘手,若再添风波……
“大王!”韩钊见秦日昇沉默,再拜叩首,“老臣知此事重大,然筑儿生死未卜,臣心如刀割!若大王担心边衅,可令使团明为贸易磋商,暗访筑儿下落。臣……臣愿举荐得力之人,必不辱命!”
他这是在要人事权。
秦日昇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文臣多低头,武将多肃立,唯有严朔与他对视一眼,微微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日昇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筑儿失踪,王心亦忧。然遣使南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韩相且先起身,此事……容本王思量。”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韩钊还想再言,秦日昇已起身:“退朝。”
……
退朝后,秦日昇独坐书房,未召任何人。
窗外又飘起细雪,他盯着案前那盏铜灯,灯油将尽,火苗跳动得厉害。
“策儿……”他低声念着长子的名字,眼前浮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他曾对这嫡子寄予厚望。秦策肖母,却也将他的训诫镌骨铭心——守中庸之道,持平衡之术,凡事谋定而后动。策儿的一举一动,他秦日昇岂能毫无察觉?他也想看看,这个在秦牧之与韩钊的夹缝里飞速崭露锋芒的长子,能否破开他眼下的困局,闯出一番新天地。
可……当真只有一个韩钊吗?
韩钊那些走私的伎俩,从来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念及韩钊之父曾舍命相救的恩义,只要局面尚在掌控,他便姑且隐忍不发。可如今呢?韩钊布在南境的矿脉走私线,一夜之间尽数被斩断;更有人密报,韩钊竟暗会平东侯的人。他们这般汲汲营营,究竟在谋划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影卫统领无声入内,跪地:“王上。”
“查得如何?”
“赵勉之死,确系中毒。毒物罕见,似来自南疆。王莽尸体已找到,脖颈有勒痕,系他杀。死亡工匠身上铜扣,经查验,是仿制——真正的南境军械监铜扣,内侧有暗记,此物没有。”
秦日昇闭眼:“所以,是有人故意留下假线索,引本王怀疑南境。”
“是。”影卫统领顿了顿,“还有一事。臣查验潮硝来源,发现这批硝石并非黑市所购,而是……从军械监库房流出,经三次转手,最终由王莽购入。”
军械监,韩钊的地盘。
秦日昇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韩钊……你就这么急着要权吗?”
“王上,是否要……”
“不。”秦日昇抬手,“现在动他,朝堂必乱。策儿伤情若泄,北境危矣。”
他起身,走到窗前。雪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视线所及,远处宫阙的轮廓都模糊了。
“秦筑那边,有消息吗?”
“暂无。但臣在南境的暗线回报,秦筑失踪前最后出现之处,是南境落魄涧,那里是平东侯的地盘,守风鸣关关隘。”
“平东侯,苑青平……”秦日昇默念这个名字。
他转身,看向影卫统领:“派一队人,秘密南下。两件事:一、寻秦筑下落;二、查清落魄涧虚实。记住,绝不能暴露身份。”
“是。”
自秦牧之深入南境矿脉勘验,其传回密报的频次与时速,便一日缓过一日。
秦牧之奏称,南境监视甚密,若强行传递消息,恐暴露行藏。此事,恰能从秦筑那边窥得几分佐证——秦筑奉命监视秦牧之动向,其回禀的消息,时效与详实程度竟还不及秦牧之。
秦日昇哪里知晓,秦筑安插的眼线早已被人秘密拔除,而秦筑本人亦因决意主动介入矿脉之事、以身入局,早已踏上逃亡之路,与中枢彻底断了联络。
失联日久,秦日昇却只道是南境局势诡谲,秦牧之受制、秦筑深陷其中,故而消息迟滞。直至此刻,秦牧之的密报才堪堪传回,他尚且笃定,不消多时,秦筑的消息也该接踵而至了。
“还有。”秦日昇顿了顿,“传严朔来。”
严朔入秦日昇书房时,已近子时。
秦日昇未点烛火,只借雪光映照。他坐在暗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今日朝会,你看明白了?”秦日昇问。
“韩相意在使团。”严朔躬身,“借秦筑失踪,插手南境事务。”
“本王若不准,他必会继续施压。本王若准了……”秦日昇冷笑,“他便能将手伸进南境,甚至与平东侯勾结。”
严朔不语。
“严朔,本王给你一个任务。”秦日昇从案下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持此令,可调三百影卫。你秘密南下,查三件事。”
严朔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一、寻秦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查聚矿坪。那“定脉玉膏”究竟是何物?”
“三、盯住韩钊的人。若发现他与平东侯接触……记下一切。”
严朔心头一震:“大王不派使团了?”
“派,但要晚些。”秦日昇眼中闪过锐光,“韩钊越急,本王越要拖。待你查清真相,本王再决定使团人选、行程、使命——那时,主动权便在我手。”
“臣明白了。”严朔收好令牌,“何时出发?”
“明日,秘密离都。对外,你仍是戴罪留用,在府中闭门思过。”
“是。”
秦日昇起身,走到严朔面前:“严朔,此行事关重大。本王要真相,也要你活着回来。”
严朔抬头,在微弱雪光中,看见这位北境王眼中的疲惫,与决绝。
“臣……必不辱命。”
他退出书房时,雪正急。
回头望去,书房的窗纸上,映着秦日昇孤坐的身影。那么高大,又那么寂寥。
严朔握紧怀中令牌,走入风雪。
而在宫墙之外,韩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韩钊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对身后心腹道:“秦日昇按兵不动,是在权衡。但他拖不了太久——秦筑失踪,朝野已起议论。再等三日,若他还不决,老夫便联合御史,再上奏章。”
“相爷,若是大王一直不允……”
“那便是他心虚。”韩钊冷笑,“储君重伤不起,次子失踪不寻——这样的君王,还有何威信可言?”
他转身,眼中寒光如刀:“北境的权柄,该换人执掌了。”
雪夜深沉,掩盖了所有密谋。
千里之外的南境,聚矿坪。单之枞静立帐前,寒风穿林而过,呜咽似泣,将她单薄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一身寒意漫无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