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煮早饭的柴烟还没散尽,刘监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县君大帐外,脸上堆着的笑容比晨雾还薄。
“县君安好,”他拱手,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帐内陈设,尤其在单之枞案头那叠新绘的矿脉草图和多出来的几块奇异岩石样本上顿了顿,“下官听闻,昨日县君与卫将军往东南荒坡勘验,可是有了新发现?这玉膏矿脉的‘定脉’之事,不知进展如何?王都那边,昨日又来了公文催促……”
单之枞正在整理皮纸簿,闻言头也未抬,只将一枚矿石样本轻轻放在“已验”的一侧。“刘监有心。东南坡确有些许零散矿露,然岩层破碎,地气不稳,非玉膏孕育之相。至于定脉进展,”她这才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清虚道长昨夜观星推演,又测地气流转,言核心矿洞近日‘灵流’仍有异动,强行进入,恐惊扰地脉,非但玉膏难取,或生不测。”
刘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清虚道长所言自然有理。可王命催得急,平东侯爷那边也颇有微词,总这么拖着,下官实在难做啊。”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县君,不是下官催促,实是各方眼睛都盯着。不如……先派一小队精干人手,进去探个大概?也好对上头有个交代。”
“交代?”单之枞放下手中矿石,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若进去的人出了事,刘监是打算用自己项上人头去交代,还是用本官的去交代?”
刘监一噎。
“清虚道长并非一味拖延。”单之枞语气稍缓,给出早已备好的说辞,“他已传讯于机巧阁主公孙大娘。道长言,欲定紊乱‘灵流’,需特制‘定灵枢机’置于关键节点。此物构造精巧,非得公孙大娘亲至,现场勘验地脉走向、能量涡旋之细微处,方能量身打造,发挥效用。”
“公孙大娘?”刘监眼睛一亮。机巧阁的名头他是听过的,若真有此等能人异士介入,拖延便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对上对下都好说话。“不知公孙大娘何时能到?”
“道长信中说,大娘已动身,约莫……”单之枞计算着日子,“就在这两三日内。”
“那山洞……”刘监补充道,态度比刚见面时缓和了几分。
“道长亦有安排。‘安气探微’所需法器也必得机巧阁量身打造,一应事物待机巧阁公孙大娘亲至方可迎刃而解。”
刘监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些:“如此甚好!有机巧阁高人出手,想必事半功倍。那下官便再多等几日,静候佳音。”他得了准信,心满意足地告辞,盘算着如何将“机巧阁主亲制法器以镇地脉”的消息润色上报,既能显出自己的尽心,又能再挡一波责难。
帐帘落下,单之枞指尖轻轻叩击案几。清虚子的配合在她意料之中,他抛出“公孙大娘”和“特制枢机”,是在帮她争取时间。
公孙大娘的名头,她听过多次,却素未谋面。在王陵镇勘验的这些日子,也多亏这位“大娘”处处照拂。只是,这位藏在暗处的……“助力”,当真能如她所期,助她达成所愿吗?
……
在等待公孙大娘的时间里,聚矿坪的气氛并未因“拖延”而松懈,反而因单之枞的新指令而更加忙碌。她对刘监和所有人宣布:为配合公孙大娘制作效能最佳的“定灵枢机”,需对聚矿坪外围,特别是能量逸散异常的区域,进行一次系统性勘测,以确定“枢机”的最佳布设点位与能量引导路径。
这既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拖延借口(为“法器”制作提供数据支撑),也是单之枞精心设计的明线行动,旨在达成多重目的——勘验核心任务:“绘制聚矿坪外围能量逸散图谱”。
单之枞将勘验队分为三组,亲自规划路线:
1.东北区(旧矿渣堆积区):由两名老矿吏带领普通矿工,进行地表岩层采样和常规地质记录。此为掩护组,工作公开、量大,吸引大部分眼线注意力。
2.西南区(靠近官道的缓坡):由清虚子的小徒弟玄明主持,携带简单的罗盘和香炉,进行“地气脉动”的玄学观测。此为烟雾组,符合道人身份,数据玄乎难以证实或证伪。
3.东南区及延伸带(重点区域):由单之枞亲自带队,成员包括卿慕、卫峥,以及两名她挑选的记录文吏。这是核心组,也是做给卿慕看、并让他深度参与的“舞台”。
单之枞给核心组的任务是:使用多种方法交叉验证“能量逸散”。
·方法一(卿慕主导):传统堪舆术结合改良罗盘,测绘地形起伏、磁场微变、水流走向(如有),寻找“地脉之眼”或“气机泄口”。这是卿慕的“专长”,他无法拒绝,也必须展现出专业水准。
·方法二(单之枞与卫峥配合):“实证法”。单之枞会选定几个点,让卫峥静立感受(以“旧伤”引发“体感”为名),记录其“不适”的方位、程度和类型(酸、胀、冷、热等)。同时,她会使用那枚特制磁针进行复测。
·方法三(交叉记录):两名文吏分别跟随卿慕和单之枞,详细记录所有观测数据、体感描述和地形特征,要求当日汇总成图。
……
(倒叙)一早,单之枞在应付过刘监之后,便起身前往议事公帐。她闭目思韬,接下来该如何“配合”卿慕的“回家”……诱惑——昨夜之事必逃不过他的“眼睛”。
卿慕第一个抵达议事公帐。帐内案上摊开着初步的聚矿坪地图,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区域,包括东南角。
“卿先生,”她开门见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昨夜我与卫峥曾往东南角初步探查,因事涉玄异,未敢声张,仅做粗浅观望。”她主动提及,毫不避讳。
卿慕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县君行事缜密,理应如此。”
“然观之不足。”单之枞手指点在地图东南角,“彼处地气紊乱之感最为突兀,卫峥反应亦最剧。然‘枢机’布设,非 pinpoint一隅即可,需通盘考量能量流转之网络。故此次系统勘验,东南区仍是重点,却需放入全局审视。”她用了“pinpoint”这个词,这是她偶尔会冒出的、卿慕能理解却不觉奇异的词汇,此刻抛出,既是习惯,也是一种无意识的、只在他面前才会稍微松懈的“同类”信号。
周延眉头一皱,单之枞和卿慕交谈时的很多用词他听不懂,但他也仅仅以为是些定脉、堪舆术语,是他不了解罢了。
“卿先生堪舆之术精湛,于能量流转之‘形’与‘势’,见解独到。此番勘验,‘形’与‘势’的测绘,本官欲全权托付于你。”她看向他,目光专注,是纯粹的委托与倚重,“我要知道,若将东南角视作一个‘泄漏点’,那么哪些区域是它的主要影响范围?何处可能是潜在的、尚未爆发的次要点?能量若需引导或封堵,最佳路径与节点何在?”
这是一个极具技术挑战性、也完全符合“为法器制作提供依据”的宏大任务。它需要深厚的专业素养、全局观和创造力。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卿慕,是对他能力的极大肯定,也是将他牢牢绑在“明面计划”战车上的绝佳方式。
卿慕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技术型人才被难题激发的光彩,但旋即收敛。他拱手:“蒙县君信任,慕必尽力。然……卫校尉之体感,似更为直接?”
单之枞坦然道:“卫峥之感应,直接却主观,难以量化,更难以推及未测之处。犹如病人指认痛处,却需医者凭望闻问切与医理,推断病灶根源与牵连。卿先生之作,便是那‘医理’与‘全局之图’。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带上一点似是无奈的解释:“前次独处,亦是为此。他痛楚发作时形容难以自持,人多眼杂,恐生无谓猜测,亦干扰他专注感知。今后勘验,仍需他忍耐配合,数据方能精准。此事……还望卿先生理解。”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
1.承认秘密行动(去东南角),理由充分(初步探查,事涉玄异需保密)。
2.解释独处原因(卫峥病状隐私,需安静环境感知)。
3.赋予卿慕更高价值(他的工作是“医理”和“全局图”,是理性框架的构建者,高于卫峥的“主观感受”)。
4.表明未来合作模式(卫峥是“传感器”,卿慕是“分析师”,她自己是“总控”)。
既安抚了卿慕可能因被排除在核心验证(琉璃胶质)之外而产生的不快,又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能极大体现其价值的新舞台,还隐约传递出一种“我们需要你”的信号。
卿慕沉默了片刻。理性上,这个任务无懈可击,且正中他下怀——他能名正言顺地收集聚矿坪能量场的一手数据,这对他理解此地奥秘、推进自己的目标至关重要。情感上……她那句“还望卿先生理解”,像一根极细的羽毛,在他心湖那陌生的涟漪上轻轻扫过。
“县君思虑周全。”他最终回答,声音平稳,“慕定当详勘细绘,不负所托。只是,勘验所得数据图谱……”
“共享。”单之枞果断道,“所有数据,卿先生处留一份,本官处汇总一份。你我需随时核对研判。公孙大娘到来后,此图便是与她沟通的基础。”这是最大的信任姿态:共享核心数据。
卿慕深深看了她一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