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核心组在东南区域忙碌。卿慕果然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他改良了测绘流程,引入了更多定量记录方法。单之枞则带着卫峥,按照卿慕初步划定的可疑点位,进行“体感”复核。过程中,单之枞对卿慕的数据和推断时有点评或询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同样深厚的理解力。
卫峥则沉默地履行着“人形仪器”的职责,只是在某次卿慕靠近记录时,他手臂蓝纹因能量点过于接近而骤然发亮,单之枞立刻上前一步,状似无意地隔开了些许距离,并迅速引导卫峥描述感受,转移了注意。
卿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录笔尖未有停顿,只是镜片后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夜晚,数据汇总。在县君的营帐里,三人对着初步绘制的“能量逸散疑似点分布图”进行分析。烛光下,单之枞与卿慕的讨论深入而高效,卫峥偶尔补充体感细节。
“看来,东南角确为核心逸散点,”单之枞指尖划过地图上卿慕标注的几条能量衰减梯度线,“其影响呈扇形向西北、正西蔓延。而这几处次级疑点……”她点出几个位置,其中一处,接近已知的紫硝矿苗露头。
卿慕接口:“次级疑点与主点之间,似有断续‘通道’。若‘枢机’布设于主点,或需在次级点设置辅助‘引流’或‘缓冲’装置。这需要更精密的测量,以及公孙大娘对‘枢机’具体效能的把握。”
单之枞点头:“这正是待公孙大娘到来后,需重点商讨之事。卿先生此番测绘,已为后续打下了坚实基础。”她抬起头,对卿慕露出一个极淡的、属于合作者的赞许笑容。
那笑容纯粹,源于对专业成果的认可。
卿慕垂下视线,整理图纸:“分内之事。”
帐外,夜风呼啸。帐内,基于“工作”的信任与合作关系,似乎更加牢固了。单之枞用一项公开、重要且需要卿慕核心参与的任务,成功地将他“稳住”,并将他的注意力引导向了“为公孙大娘制作法器服务”这个明面目标上。
至于勘验中悄悄记录的、关于紫硝矿脉露头点与能量逸散之间相关性的数据,则被她以特殊符号,记在了另一张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皮纸上。
明线在推进,暗线也在悄然延伸。而卿慕心中的疑虑,似乎被这繁重而有价值的“正事”暂时压了下去,只是那深藏于理性冰层之下的、关于她与卫峥关系的微妙芥蒂,是否真的消散,唯有他自己知晓。
公孙大娘是在两日后的黄昏时分抵达聚矿坪的。
没有大队车马,只两辆青篷小车,数名沉默干练的仆从。她从第一辆车下来时,身上甚至沾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一袭简素的靛蓝工装,长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周身并无寻常工匠的烟火气,反倒有种久经计算的疲惫与锐利。
刘监闻讯赶来,见了这朴素的排场,心里先打了个突,但面上仍是热情周道。公孙大娘应对得滴水不漏,言语间对“玉膏定脉”、“地气灵流”等说辞似乎颇为熟悉,且当场取出一卷古朴的《地器图鉴》,指出几样类似“定灵枢机”原理的古器,言谈专业,顿时让刘监疑虑去了大半。
单之枞在议事大帐正式接见她。帐内除了她们,还有卫峥,以及被清虚子派来“协助”的小道士玄明——这是清虚子表明立场的方式。
寒暄奉茶后,刘监识趣地告退,单之枞示意周延也退至帐外,帐内只剩下核心几人。
公孙大娘没有立即谈及“枢机”制作。她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卫峥的左臂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单之枞。
“清虚道友信中所言‘灵流紊乱’,”她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依妾身浅见,恐非单纯地气变动。聚矿坪三矿交汇,自古便是能量异常之地。先父公输焕在世时,曾对此地颇多关注,留下些零星手札。”
单之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公输焕!公孙大娘,公输……璃?
公孙大娘旋即从随身携带的一只扁木匣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黄铜制成的游标卡尺,工艺精湛,但边角已有磨损,泛着温润的古旧光泽。最关键的是,尺身不起眼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焕”字。
单之枞的瞳孔微茫难辨地收缩,这刻字习惯,与山洞石台之下一般无二。
“此为先父常用之物。”公孙大娘语气如常,却紧盯着单之枞的反应,“他曾言,真正的机巧,度量外物易,度量人心难。幸好,这世上尚有几人,懂得‘另一套基准’。”
“另一套基准……”单之枞低声重复,心下却琢磨这基准是指……来自不同……时代的吗?!
“看来县君听过此言。”公孙大娘点点头,又取出另一物。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羊皮封笔记本,她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材质特殊的灰白残页,上面是手抄的文字。
“此为先父'抄录'的一段奇文,来源已不可考。”她将笔记本转向单之枞,“妾身愚钝,多年未能参透其中真意,直至清虚道友提及此地异状,方觉或有联系。县君博闻强识,或可一观。”
单之枞接过,目光落在残页文字上,呼吸骤然一窒。
“验证要点:温差骤变测其壳,能量隔绝观其效。活性峰值或与紫硝脉‘潮汐’同步。”
这笔迹……是她单之枞自己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迎着她的目光,又从木匣底层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极薄的银箔,上面似乎用特制药水写过字,此刻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取出一小瓶药水,滴了一滴在银箔上。
字迹缓缓显现,线条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若见持此箔者,可倾心相托。双生路险,需祭一人。破局之机,或在‘钥人’身。璃可信。——小之”。
“小之”!
单之枞拿着银箔的手,微微颤抖。这是未来的自己,留给现在的她的讯息!银箔的材质、笔迹的细节、乃至“小之”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私密自称……无法伪造。
公孙大娘静静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对卫峥道:“卫将军,可否借手臂一观?”
卫峥看向单之枞,见她微微颔首,便解开部分绷带,露出蓝纹蔓延的手臂。
公孙大娘并不触碰他,只是将掌心悬在蓝纹上方约三寸处。
帐内的寂静带着某种黏稠的重量……
公孙大娘收回悬在卫峥蓝纹上方的手,额角的细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没有擦拭,任由那点湿冷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这是她刻意保留的“证据”,证明方才的血脉共鸣并非戏法。
“公输一族血脉,于能量感应别有天赋,亦易受其侵蚀。”她平静地陈述,目光扫过卫峥手臂上因共鸣尚未完全平复而幽幽脉动的蓝纹,最后落在单之枞脸上,“妾身亦可感应到,县君身上……带有与此地核心相似,却更为隐晦的‘印记’。此非人力可为,乃‘天外’之痕。”
“天外”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在单之枞耳中激起轰鸣——有些暗示似乎再明显不过了!
单之枞看向卫峥,她本想借故将卫峥支开,可是,来不及了。
“先父穷尽半生,”公孙大娘继续,声音如古井无波,眼底却似有冻火,“推测出‘双生矿髓’乃唯一可能平衡此地暴烈能量、阻止更大灾劫之物,然其法凶险,代价莫测。他深入此地……再无音讯。”
她略作停顿,看向帐壁——那是山洞的方向。
“妾身继承遗志,辗转寻访。直至看到清虚道友信中所言‘玉膏定脉’、‘地气异动’,方知县君已触及核心。又见银箔留书……”她的目光回到单之枞身上,深处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双生路险,需祭一人。破局之机,或在‘钥人’身。’妾身不知‘小之’究竟何人,亦不知‘钥人’指向谁。但先父遗物、银箔密信、血脉共鸣,皆指向同一处——此地之事,关乎的绝非区区玉膏,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存在。妾身愿以机巧阁之力,助县君制作所需之‘器’,无论明面之‘定灵枢机’,还是暗里所需。”
她最后的用词谨慎而富有弹性——“暗里所需”。既给了单之枞填充真实目标的空白,也保留了自己意图的模糊性。
帐内烛火无声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