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之枞的目光从案上的铜尺、残页、银箔缓缓抬起,落回公孙大娘沉静却暗藏风暴的眼睛上。三重证据如铁锁相扣,将她与眼前这个自称公输焕之女、周身散发着冷静气息的女子,牢牢绑在了同一条悬于深渊之上的绳索上。
公输璃!公输焕!可信?!是哪种程度或者是哪方面的可信?她……要调查她父亲的死因吗?她父亲……是楚昭陵所为吗?她会报仇吗?她又会找谁报仇呢?
小之日志的内容是有侧重的,未臻周全、详实,许多事还要靠单之枞自行判断。
只是,眼下这事还须得机巧阁相助。
“公孙夫人,”单之枞终于开口,声音在刻意维持的平稳下,泄出一丝沙哑,却不是如释重负般,“确有一事,需夫人鼎力相助。”
她将那只始终未曾远离视线的铅盒,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请夫人先看一看,此物外壳,依您之见,可否解析其构理?又或……其‘封禁’之效,能否加强、乃至仿制出能容纳更活跃‘内蕴’的类似结构?”
公孙大娘打开铅盒。当那块温润如脂、内蕴星光的琉璃胶质映入眼帘时,她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随即被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取代。她没有立刻取出,而是就着铅盒,借着烛光,从怀中取出一柄镶嵌着水晶薄片的特制放大镜,俯身细细观瞧。指尖隔着特制手套,在盒边虚抚,仿佛在感受无形的力场。
良久,她直起身,眼底有异彩流转,那是匠人见到绝世难题时的兴奋,却也沉淀着某种沉重的了然。
“巧夺天工……不,此非天成,亦非寻常人力可及。”她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案前几人可闻,“其构理至精至微,浑然一体,封禁之效近乎完美。然……”
她抬起眼,看向单之枞:“万物皆有隙。依妾身初步判断,解析其构理,把握强化关窍,需借助精密器具与反复验算,或可为之。至于仿制容纳更活跃之物……”
她沉吟片刻,似在回忆什么:“需满足三个苛刻条件:其一,封禁外壳之核心辅材,需极精纯的‘时辰髓’(紫硝);其二,需在能量极度平稳、乃至近乎凝滞的环境中完成最后融合;其三,”她目光扫过卫峥,“需有能与内蕴之物产生‘共鸣’的灵引,于关键节点引导能量归位,避免暴走。”
她没有明说,但在场几人都清楚,卫峥的蓝纹与血脉,很可能就是那个“灵引”。
“能做到何种程度?”单之枞追问核心。
“七成把握解析并强化现有外壳。”公孙大娘答得谨慎,“五成把握,在材料齐备、环境合宜、灵引稳定的前提下,试制出功能相近的仿品。但……此非旦夕可成,更需绝对安静,不受干扰。”
她给出了技术上的可能,也点出了时间和保密的需求。
“如此,便有劳夫人了。”单之枞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然如今局面,夫人也知。王命催迫甚急,刘监时刻紧盯,坪上地气异动日甚。不知夫人,可有明面上的应对之策?”
这才是给刘监和楚朗月的“答案”。
公孙大娘似早有准备,从容道:“明面之上,王上所求乃是‘玉膏定脉’之效。妾身可依古法,设计制作一具‘三才定灵枢机’,布于坪上能量逸散核心,用以疏导、安抚地气,助玉膏凝形成效。”
“此‘枢机’需以‘天星砂’(星纹铁)铸就基盘以固本,以‘冰魄玉’(蓝霜石)雕琢导流灵管以通脉,更需以‘时辰髓’(紫硝)晶簇布设二十八宿阵于其上,以应天时,定时辰,方能全功。然……”
她语气微沉:“‘时辰髓’采集需待地气潮汐合宜之日,依妾身推算,需等到七日之后。而‘天星砂’熔铸、‘冰魄玉’雕琢,皆需静心慢工,方能去除杂质、契合灵性,前后至少再需八日。故而,完整的‘三才定灵枢机’,自今日算起,需至少十五日方可制成启
“十五日……”单之枞若有所思,“只怕刘监与王上,未必有如此耐心,而且,这三才恐不易得。”单之枞故意加重了后面三个字。
“故,妾身另有一议。”公孙璃接道,目光有意无意瞥向帐外山洞的方向,“妾身沿途观察,并参阅先父零星手札,发现坪上地气与山中旧丹室脉络相连,如同主干与支流。若只稳主干,不顾支流,恐支流淤塞倒灌,反伤主干根基,甚至可能引致山体不稳,损及洞中可能残存的古丹遗材。此绝非王上与县君所愿见。”
她将“山洞”纳入了必须维护的范畴,理由正当且难以驳斥。
“因此,妾身提议‘双线并举’。”公孙夫人清晰说道,“在等待‘时辰髓’潮汐、制备‘三才定灵枢机’主器的这十五日内,可同步于山洞关键节点,布设一套‘九宫镇脉仪’。此仪不必如主器繁复,旨在安抚支流地气,防其生变。此举一可切实防护山中遗泽,二可让刘监及王上眼见我等并未空等,乃在全力多线施为,或可缓解催促之急。”公孙夫人刻意加重了“缓解催促之急”几个字。
明面上,主器(定灵枢机)需十五日;辅器(镇脉仪)可同步进行,显示进度。技术理由充分,拖延目的暗藏其中,更微妙地为她自己日后探查山洞埋下了合情合理的伏笔——身为“镇脉仪”的设计与主持者,她自然有理由进出山洞。
单之枞正欲开口,帐外再度传来卿慕求见的声音。
卿慕入内,带来夜风的清寒与紧迫的消息——坐标加速,重合点迫近至今夜亥时三刻。路遇刘监奉大王手书,特来告知,望诸务速推进,莫误时日。
压力骤增。
公孙大娘听罢,神色不变,只道:“既如此,今夜便需着手‘九宫镇脉仪’的初步勘定与基材准备,以示我方响应。然……”
她话锋微转,看向单之枞:“制备‘镇脉仪’与‘定灵枢机’所需之‘天星砂’、‘时辰髓’等核心材料,其熔铸、提纯、初步塑形,皆需特殊器具与绝对静谧环境,以防杂质混入、灵气逸散。妾身需即刻返回临时工坊,启动这些前期制备。今夜亥时三刻的能量异动,或可作为观测材料初始反应的难得契机。”
她提出了离开。不是进山洞,而是回到她可控的、隐蔽的工坊,去开始真正的核心技术准备。同时,她巧妙地将今夜的能量重合点,定义为一次“观测机会”,而非必须亲身在现场应对的危机。
“所需之物,妾身车驾中已备大半。剩余紧缺者,清单在此。”公孙大娘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绢纸,上面列着一些听起来古怪但符合“古法”的材料名目及所需时间,“若物资齐备,妾身可于三日内,完成‘镇脉仪’所需基材的初步制备,并开始‘定灵枢机’核心阵列的验算与粗胚打磨。届时,再根据坪上地气实际变化,进行现场调校与布设。”
她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可分阶段交付的时间表:三日内完成基础准备,后续根据情况调整。这既展现了高效,又保留了弹性。
单之枞快速权衡。让公孙大娘此刻深入山洞确非良机,易横生枝节。让她返回工坊启动核心制备,同时稳住刘监(已有双线并举说辞),应对今夜异动(以观测为名),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至于枢机所需的三才……今夜或是契机?
“便依夫人之议。”单之枞拍板,“周延,持我令牌,全力配合公孙夫人调配物资。夫人,亥时三刻,若有非常之变,还望及时互通声息。”
周延进帐领命。
“妾身明白。”公孙大娘敛衽一礼,收起铅盒与清单,目光最后与单之枞深深一碰,那里有未尽的言语,也有共同的戒备与决心。“县君,卫将军,卿先生,妾身先行告退,制备若遇疑难,或有所察,必会及时禀报。”
她转身离去,靛蓝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帐外的夜色中,干脆利落,仿佛真是急于赶回工坊的敬业匠师。
帐内重新剩下单之枞、卿慕、卫峥三人,以及那份标着加速红线、直指亥时三刻的图纸。
卿慕淡淡道:“公孙大娘行事,依然效率当先。三日内若能见初步基材,应对刘监便多了几分把握。”他话锋微转,“然,今夜亥时三刻之变,恐非简单观测即可。坐标移动加速至此,其与核心区重合时释放之能,可能远超预估。县君,需做应对之备。”
单之枞颔首,看向卫峥:“卫峥,你随我于亥时前亲至东南角布设简易观测点位。你之体感,至关重要。”她必须将他留在身边,既能监控其状态,也能避免他单独行动接触更多秘密。
“末将领命!”卫峥抱拳,目光坚定。他心中的诸多疑问(“需祭一人”、“钥人”、公孙大娘复杂的眼神)被暂且压下,军人的天职与对单之枞的忠诚占据了上风。
卿慕道:“下官可带人于外围关键位置同步记录能量逸散变化,以作比对。”
分工既定,众人正欲行动。
突然,东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并非惊雷,也非地动,更像是什么极厚重的东西被强行撕裂,又迅速被捂住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波动席卷而来,帐中烛火齐齐向西北方向猛摆,骤暗又明!
卫峥左臂袖管之下,蓝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剧烈的灼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单之枞扶住案几,脑中属于地质博士的那部分知识疯狂报警:能量峰值提前了!
卿慕猛地看向漏刻:距离亥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不对……”单之枞盯着剧烈波动的烛火,和卫峥手臂上不受控制般明灭的蓝纹,一股寒意窜上脊背,“不是重合提前……是那东西,在主动牵引核心区的能量!”
它等不及了。
或者说,它感应到了“钥匙”和“异物”的聚集,开始了主动的“进食”准备。
帐外,传来矿卒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奔跑声。
夜色如墨,危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