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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王都。
单之枞的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车轮声在空寂的街巷中传出很远。她掀开车帘一角，春寒料峭，但比春寒更冷的，是掌心那处自昨夜钥匙插入协议后就开始隐隐发烫的“标记”。那不是疼痛，是存在感，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从那片百里外的矿坪能量池延伸而来，穿过山峦、田野、城墙，最终系在她灵魂的某处。
系统在注视她。
马车在宫门前未停，直入内廷。这是逾制，也是信号——楚朗月不给她任何准备时间。
明德殿内燃着浓重的丹香，气味甜腻得呛人。楚朗月没有坐在案几后，而是站在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旁，手持玉杵缓缓搅动炉中粘稠的赤色药浆。炉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浸在阴影里。
殿中已跪着三人——礼部主事、工部郎中、钦天监副使。他们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墨迹未干的联名奏章。
单之枞伏身行礼。楚朗月没有回头，玉杵在药浆中划出沉闷的摩擦声。
“怀远县君。”他开口，声音因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你看看你在望归里做的好事。”
不是询问，是定罪的开场。
礼部主事率先开口，声音尖细：“臣等奉王命核查，单县君到望归里不足一载，所行诸事，皆违祖制，悖常伦。”他一桩桩数来：
“一、改良农具。曲辕犁改双辕，深耕逾尺，伤地气根本。”
“二、广建砖房。以泥坯烧砖，筑墙如垒，窗小如窦，形同监牢，更引乡民弃茅屋祖宅，是为不孝。”
“三、私设水利。于溪涧筑坝拦水，凿渠引灌，改变水脉流向，恐扰一地风水。”
“四、所谓‘净化饮水’。命乡民以砂石木炭层层过滤，称可防时疫。然《黄帝内经》有云：‘地气升而为水，水含天地精华’。过滤之举，实为滤去天地灵气，饮之如饮死水。”
“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单之枞，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组织乡民‘互助社’，以工换粮，以技易物。此等做法，消解宗族之序，混乱尊卑之别。更有人言，县君常于夜间聚众讲授‘新法’，所言所语，非圣贤之道，尽是些……闻所未闻的机巧之术。”
每一条，都紧扣“异类”二字，是最阴毒的指控。
工部郎中补充：“砖房之制，墙厚一尺二寸，远超民宅规制。窗仅二尺见方，内设双层窗棂，可闭锁。此等结构，御寒之余，亦易守难攻。若心怀不轨者据此为垒……”
钦天监副使最后道：“臣观望归里天象，自县君到任后，地气扰动，星位微移。虽未成大凶，然‘异变’之象已显。百姓惶恐，谣传县君乃‘星孛入世’，所行皆非常道。”
星孛——灾星。
单之枞静静听完。这些指控，每一条她都有理可辩：深耕是为增产，砖房是为御寒，水利是为抗旱，净水是为防病，互助社是为度荒……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合理”不如“合礼”。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三位官员，看向楚朗月：“臣所为，皆为民生。若王上认为有违祖制，臣愿领罚。”
“领罚？”楚朗月终于停下搅动药浆，转过身。炉火照亮他的脸——面色因长期服丹泛着不健康的潮红，眼窝深陷，但瞳孔深处有种灼人的光。“本王若要罚你，你现在该在刑部大牢，而不是站在这里。”
他将玉杵交给身旁宦官，走到案几前，手指敲了敲案上一份明黄诏书：“平东侯昨日递了折子，言你在望归里‘行妖异之法，惑乱乡民’，请本王将你革职查办，以正视听。”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但本王在想……若你那些‘妖异之法’真有用呢？”
单之枞心头一凛。
他看向单之枞，眼神里的算计赤裸裸：“你能在短时间内让望归里改天换地，能让砖房立起、水利畅通、乡民听令——那你应当也有办法，替本王稳住王陵地宫的地气，让本王能安心开采定脉玉膏。”
原来如此。
楚朗月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异类”，不在乎她违背了什么祖制。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能不能为他所用，以及取得长生所需之物。
“所以本王给你两个选择。”楚朗月拿起那份诏书，“一、依平东侯所奏，将你下狱问罪。你那些‘妖异之法’，连同你这个人，都会从南境消失。”
“二、”他将诏书展开，上面已盖好玉玺，“你接这份册封，成为本王的义女，南境的怀远郡主，享亲王俸禄，掌矿务监察及王陵监造使之职。名正言顺地替本王稳定王陵地气，在落魄涧开采定脉玉膏。”
他俯身，声音压低，丹香混着药气喷在单之枞脸上：“本王知道你有些……特别的见识。本王不要你解释来历，只要结果。若事成，本王便保你富贵荣华。若不能……”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这不是商量，是交易，更是威胁。
单之枞看着那份诏书。亲王俸禄是饵，矿务监察是锁链，长生丹是最终目标。楚朗月把她当成了一柄好用的工具，一柄能替他掘取长生希望的奇兵。
而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臣……”她伏身，额头触地，“领令谢恩。”
册封仪式在翌日一早便仓促举行。崇德殿内丹香更浓，楚朗月甚至未换朝服，仍是一身深紫常衣，袖口沾着些许丹砂粉末。他将郡主金印和玉册递给单之枞时，手指在她掌心短暂停留——金印底部，刻着几道奇特的纹路。不是蟠龙，不是云纹，而是一种简化的、类似星图的图案，正中嵌着一小块星纹铁薄片。
他在所有与她相关的事物上，都打上了“矿务”和“长生”的标记。
见证册封仪式的，还有三位藩镇主。
仪式草草结束。单之枞将要退出崇德殿时，楚朗月叫住她：“怀远。”
她回头。
“本王十日之内要看到王陵地宫的稳定之法，要快。”他站在丹炉腾起的青烟后，声音飘忽，“还有玉膏，也要快。”
……
郡主府是座旧王府，廊柱上的漆已斑驳。单之枞踏入正堂，将金印放在案上。印底那几道星图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周延安排好防务，低声禀报：“靖西侯府、平东侯府、靖南王府的贺礼已入库。长郡主府送来两名侍女，已安置在外院。”
“……侍女……我应该……”单之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现代穿越者，没见过这种场面）。为什么要送侍女呢？
“大王有令，可以听用。”周延回道。
就是能留在身边使用的意思。
单之枞顿了顿，“那……备车，回聚矿坪。”
“现在？大王刚册封，您不留在王都周旋……”
“正因刚册封，才要立刻回去。”单之枞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楚朗月岂能容她周旋？！
她需要继续验证——需要公孙大娘的图纸，需要卿慕的测绘，需要弄清楚那个能量池与地宫的关系，更需要……找到既能应付楚朗月，又能推进自己计划的平衡点。
回程的马车上，单之枞摊开纸笔，开始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方式书写：
楚朗月目标：开采星纹铁，炼制长生丹。
我的目标：破解楚昭陵系统，救卫峥，救阿默。
交叉点：聚矿坪能量池与王陵地宫的能量通道。
下一步行动：
1.以“稳定地宫”为名，组织公孙大娘、卿慕、清虚子验证三处节点直至王陵外围。
2.同步推进系统结构验证。
3.利用矿务监察职权，获取更多关于楚昭陵的书籍、图纸。
4.防范平东侯反扑。
5.楚明凰……？？侍女是……？？有待验证！
写到最后一行时，掌心烙印突然灼痛。
伴随痛楚的，是一段极模糊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信息碎片：
【……权限变更……身份：矿务监察……】
【……警告：地宫区域检测到协议活动……】
【……建议：远离……】
协议活动，系统在警告她远离地宫。
单之枞握紧手掌，疼痛让她清醒。
楚朗月要她进地宫。
系统警告她远离地宫。
而她，必须在两者之间，走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