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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峥得到单之枞成为怀远郡主的消息先于郡主本人抵达聚矿坪——这是他母亲的手笔。
看完密信之后，帐内只剩下炭盆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他指间那张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的纸条。母亲楚明凰的字迹力透纸背，唯有结尾四字，墨迹洇开，带着冰冷的决绝：当断则断。
字迹像烧红的针，刺进眼底。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炭火，看火舌舔舐边缘，焦痕迅速蔓延，最终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落在铜盆里。空气里弥漫开极淡的纸灰味，混合着帐外飘来的矿尘特有的铁腥气。
单之枞，怀远郡主。
这个新头衔在他舌尖滚过，带起一阵荒诞的苦涩。上一刻，她还是他可以隔着营火遥遥望见、可以借公务之名名正言顺交谈、甚至心底深处存着一丝渺茫期许的女子。下一刻，她便被舅舅楚朗月以一道王令，强行烙上了王室的印记，成了他名义上的……表姐。
伦理的错位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砂石，猛地灌进胸腔。母亲与舅舅那貌合神离、暗流汹涌的权争，他隐约是知道的。可如今，这争斗的阴影，如此具体、如此残酷地，笼罩在了单之枞的头上。
舅舅，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楚朗月近年的面容——眼窝深陷，并非熬夜理政的疲惫，而是丹毒侵蚀皮肉后形成的诡异凹陷；瞳孔深处跳动着的不再是早年纵马带他时的锐利神采，而是被炉火与执念灼烧出的、偏执的光。他甚至能回忆起来，某次近身禀报时，从舅舅袖口飘落的、那混合着朱砂与不知名矿石的细微粉尘，带着甜腻与金属混杂的诡异气息。
那不是勤政的勋绩，那是坠入魔怔的痕迹。
而如今，这个眼中只剩长生青烟的舅舅，将单之枞——一个背负着巨大秘密、本就步履维艰的女子直接推到了朝堂与藩镇目光汇聚的暴风眼中心。“怀远郡主”，听起来是莫大荣宠，实则是最华丽的囚笼，最烫手的烙铁。让她更“名正言顺”地为王权所用，也更难挣脱这层层罗网。
母亲纸条上的“当断则断”，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冰冷的宣告。宣告在母亲楚明凰的棋盘上，任何阻碍她的人或事，都会被无情清除。单之枞拥有了郡主的身份，便不再是“或许可以拉拢利用的匠官”，而是“必须警惕、压制甚至拔除的对手”。他心底那点卑微的、希望母亲能因赏识或别的什么原因，对单之枞稍存宽宥的念想，在这现实面前，脆薄如纸。
楚朗月这一生，何曾真心爱护过任何人？连血脉至亲，也不过是他炼丹炉旁可供添减的柴薪。赐自己兵权，令戍守苦寒边疆，是锤炼也是放逐；如今册封单之枞，是利用也是试探。舅舅是否也在那深宫丹炉旁，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想看看他这个外甥会如何抉择？是遵循内心那不该有的悸动，忤逆母亲，去保护一个被卷入漩涡的“表姐”？还是为了所谓的孝道与“大局”，眼睁睁看着她被各方撕扯，直至沉没？
帐外的风变大了，吹得牛皮帐幕呼呼作响，像沉重的喘息。
炭盆的火光在卫峥坚毅的侧脸上跳动，映亮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沉的波澜。那里面有被背叛的痛楚（对舅舅、亦对母亲意图的洞察），有对单之枞处境的灼心忧虑，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愤怒。
然而，在这纷乱如麻的思绪与情感漩涡的最深处，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正在沉淀，成型。
不知过了多久，呼啸的风声里，他缓缓抬起眼眸。眸中所有的挣扎、痛苦、彷徨，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杂质，在极致的高温中淬炼、蒸发，最后只剩下一种沉静如深海寒铁般的决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能压过帐外的风雪，字字清晰地落在这孤寂的营帐之中：
“我，是楚朗月血脉相连的外甥，是楚明凰骨肉至亲的儿子。”
停顿。帐内空气为之一凝。
随即，他的声音更沉、更定，带着破开一切迷雾的力度：
“但在此之上，我首先是——卫峥。”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铜盆中那点纸灰彻底碾碎。指尖沾上灰烬，冰冷，却也是一种彻底的决断。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岔路口。母亲的路，舅舅的路，都铺满了利益的算计与冰冷的权柄。而他要走的，是第三条路——属于卫峥自己的路。这条路或许更为艰难，甚至遍布荆棘与危险，但他已看清：唯有握紧自己的意志，才能在那座即将把单之枞也吞噬进去的、滚烫的王朝炼丹炉中，为自己，也为她，守住一线不被熔化的清明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