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筑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这是他被打入这间地牢后的第三个时辰,也可能是第四個——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没有窗,只有铁门下方一道寸许宽的缝隙,漏进走廊上火把摇晃的光,在潮湿的石地上投下一条颤动的、暗红色的痕。
空气里有霉味、血腥味,还有远处刑具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他背靠石壁坐着,右肩胛骨的位置在隐隐作痛。那是被押进来时,一个脸上带疤的守卫用刀柄狠狠撞的。骨头应该没裂,但瘀伤是免不了了。
他在复盘。
从进入南境第一天开始复盘:身份是北境皮货商祝庆,通关文牒齐全,连随行伙计的口音都特意训练过。接头的只有两个人:黑石隘外驿站那个咳嗽起来像破风箱的老驿丞,韩钊多年前埋下的钉子;另一个是南境户部一个小主簿的远房表亲,贪财,但只传过一次消息,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问题出在哪里?
秦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来一件事,在落魄涧附近的一间酒肆里,他听见两个喝醉的人嘀咕,说平东侯府最近在“清理北边的老鼠”,已经抓了好几批人,“连骨头都嚼碎了”。
当时他以为说的是普通走私犯,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针对北境旧谍网的。
楚朗月动手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进脊椎。南境王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来干什么,甚至知道他的网络大概脉络。所以联合平东侯——这个掌控边境实际军权的藩镇主——一起动手,把他布下的钉子一颗颗拔掉。
他所在的谍网,他在南境经营了多年的眼睛和耳朵,已经全瞎了,全聋了。而他现在,是落在这些拔钉人手里的、最后也是最大的一颗钉子。
门外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秦筑睁开眼,调整呼吸,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或者更准确地说,恢复一种属于商人祝庆的、混杂着恐惧和强作镇定的模样。
铁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不是守卫。
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靛蓝缎面直裰,灰鼠皮坎肩,脸上皱纹深刻,眼睛亮得像夜里盯住猎物的老枭。他手里没拿刑具,身后也没带随从。
平东侯。
秦筑认识这张脸。他在潜入南境前看过画像,也远远见过一次——在某个边境互市的仪式上,这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接受商贾们的跪拜,眼神扫过人群时,像刀刮过皮肉。
“祝老板,受委屈了。”平东侯在牢房中央站定,语气平淡,像在问候一个生意伙伴,“本王侯手下的人不懂事,下手没轻重。”
秦筑没说话,但他知道,戏要开始了。
平东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蹲下身,把纸摊开在秦筑面前的地上。火把的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照亮纸上的字。
是北境枢密院加密驿道专用的青藤纸。纸上的笔迹,秦筑看了二十几年,熟悉到骨头里——韩钊的笔迹。
内容很短:
“世子试火器,药爆,伤重。王秘之,已召陇西、朔南子弟入宫。筑事,王意暧昧,似有弃念。南境线,君可自决。”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瞳孔。
秦策……重伤?火器试爆?
秦筑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他那个谨慎到近乎刻板的兄长,会犯这种错误?但笔迹是真的,纸张是真的,连加密驿道特有的、纸张边缘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水印暗纹也是真的。
然后他注意到第二句。
父王秘而不宣,却在召见远支宗亲。
以及最后那句——“筑事,王意暧昧,似有弃念”。
哈。
秦筑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抽气。原来如此。兄长废了,父王不是急着找儿子,反而急着找替代品。他这个在南境失踪的次子,竟是他随时“可弃”的选项。
“韩相的信,昨天到的。”平东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二王子,你现在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秦筑抬起头,目光和平东侯对上。
“侯爷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嘶哑,但没抖。
“本王侯想和你做笔交易。”平东侯直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韩相要一个名正言顺坐在北境王座上的人。你是他外甥,血脉最近,也最好控制。但他需要你‘不得不靠他’,也需要一个能逼你父王让步的由头。”
“什么由头?”
“你。”平东侯蹲下来,和他平视,“一个在南境被绑架、折磨、奄奄一息的北境王子。当你父王在考虑是选陇西那个十四岁的愣头青,还是朔南那个连马都骑不稳的病秧子时——他重伤垂危的次子突然出现了,带着一身被南境凌辱的伤痕,和满朝文武‘立强主以雪国耻’的呼声。”
秦筑听懂了,全懂了。
他要成为一件道具——一件用来煽动民意、逼迫父王、为韩钊夺权铺路的道具。他的“苦难”将成为舅舅最锋利的刀。
“那我呢?”秦筑听见自己问,“我能得到什么?”
“王位。”平东侯吐出这两个字,然后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虽然一开始可能是韩相的傀儡,但王座终究是你坐着。坐上去,就有机会,总比死在这里,或者被你父王彻底遗忘强,对吗?”
沉默。
地牢深处传来滴水声,嗒,嗒,嗒,像计时。
秦筑看着平东侯,这个摧毁了他谍网的人,现在要给他王位;这个和楚朗月联手清剿他的人,现在要和他合作。
真是讽刺。
但他没得选。死在这里,或者做傀儡——他选后者。至少活着,活着就有翻盘的希望。
“侯爷想要什么?”秦筑反问——谈判开始了。
平东侯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条款,墨迹很新。
秦筑接过来,借着门口的光看:
一、北境黑水三镇,驻军减至现额五成,开互市,市舶司由平东侯府指派。
二、寒水金矿开采权,予平东侯府三十年,矿利侯府占四成,北境王庭占二成,余归矿工及地方。
三、北境新王即位三年内,娶平东侯庶女为侧妃,妃所出子嗣享同等继承序位。
四、北境与南境接壤之延绥、河套二军镇,五年内不增兵,不修要塞。
割肉。每一条都在把北境命脉往别人手里送。
“侯爷胃口不小。”秦筑说。
“因为本王侯给的,是一个王国。”平东侯往后靠,背抵着石壁,“你可以拒绝。然后本王侯会把你交给楚朗月——一个潜入南境、意图窃取矿脉机密的北境间谍。你觉得楚朗月会怎么处置你?是公开处斩以儆效尤,还是悄悄弄死在诏狱里,把尸体送还北境,附一句‘贵国公子不幸染疾身亡’?”
秦筑捏着纸,指尖发白。
他突然想起秦牧之(卿慕)。韩钊知道秦牧之的存在,但不知道秦牧之的网络细节——这是父王留的后手,也是现在秦筑唯一可能继承的“遗产”。
如果他现在死在这里,秦牧之的任务会继续,但最终成果会落到谁手里?韩钊?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
他要活着回去!他要坐上那个位置!然后,他要接管秦牧之的网络,接管父王未竟的火器革新。那是他未来对抗韩钊、对抗平东侯、甚至对抗楚朗月的本钱。
至于单之枞……
秦筑脑海中闪过那个女人的脸。楚朗月册封她为郡主(这是秦筑被抓获前听到的关于南境、关于矿脉最后的消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而她手里,掌握着南境矿脉的核心秘密。
也许,她可以成为另一件筹码。
“我需要保证。”秦筑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平东侯,“第一,我‘被绑’期间,不得有任何真正危及我性命之举;第二,整个过程我必须知情,任何计划变动需得我同意;第三——”他顿了顿,“我舅舅那边,侯爷需确保他得到的是‘完整’的我,是神志清醒、能说话、能做决定的北境王子,不是一个吓傻的傀儡。”
平东侯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警惕。
“可以。”他说,“但你也需明白,这是一场戏。戏要演得像,就得吃点苦头。饿几顿,关几天暗室,身上弄点不伤筋骨的淤伤——这些免不了。”
“只要不死,不残,不损神智。”秦筑一字一句道。
“成交。”平东侯伸出手。
秦筑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有厚茧,是长年握刀剑弓马留下的。他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