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冰凉而坚实,像握住一块铁。
“戏怎么演?”秦筑松开手,问道。
“简单。”平东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瓷瓶,放在地上。瓷瓶是青白色的,瓶口用红蜡封着,“这是‘龟息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内,脉息会变得极微弱,体表温度下降,像重病垂危。御医来了也诊不出破绽,只会断定你‘忧惧过度,心血衰竭’。”
秦筑盯着瓷瓶:“然后?”
“然后本王侯会‘偶然’发现你的踪迹——在黑石岭一带的山匪窝里。你会被‘救出’,送回侯府‘救治’。期间,本王侯会派人将你被绑的消息,巧妙地‘泄露’给靖西侯府安插在本侯这里的眼线。”
秦筑明白了:“借靖西侯的嘴,把事捅到楚朗月面前?”
“聪明。”平东侯赞许地点头,“靖西侯一直想抓本侯的把柄。这么劲爆的消息,他一定会抢着报给楚朗月,既能表忠,又能给本侯添堵。楚朗月得知北境王子在南境被绑,还快死了,必然震怒,责令本侯彻查并‘妥善处置’。”
“届时侯爷便可顺理成章地‘找到’我,并以‘事关两国邦交’为由,正式行文北境,要求北境派使团来接,并要求‘解释’。”秦筑接了下去,“外交压力便转嫁到我父王身上。而我舅舅韩钊,会在北境朝堂借题发挥,以‘国格受辱、需立强主以抗南’为由,逼宫立储。”
“完全正确。”平东侯拿起瓷瓶,递给秦筑,“服下后,你会昏睡。醒来时,应该已经在黑石岭某个事先布置好的‘匪窝’里。记住,无论谁问你,你都是北境皮货商祝庆,被山匪绑了索要赎金,因不肯说出家财藏处而被虐打。其他的一概不知。”
秦筑接过瓷瓶。瓷壁冰凉,贴着掌心。
“时限?”他问。
“三日。”平东侯起身,掸了掸衣摆,“三日后,无论北境那边进展如何,你都会‘获救’。届时,戏就正式开锣。”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环上,又回头看了秦筑一眼:“二王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从来没得选。”秦筑说,拔开瓷瓶的红蜡封口,仰头将药粉倒进嘴里。
药粉很苦,带着一种奇异的草木腥气。他抓起地上一个破瓦罐里残留的积水,灌了一大口,把药冲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像吞了一团炭。
平东侯推门出去了。锁舌再次咬合,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筑坐回原地,等着药效发作。
视线开始模糊。门口火把的光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耳朵里响起嗡嗡的鸣叫,由远及近,像潮水漫上来。身体变轻了,又变重,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卿慕,单之枞,火铳,矿脉……
这些碎片,他要拼起来,拼成一把能斩断所有丝线的刀。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同一时刻,平东侯府书房。
平东侯坐在大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个点,其中“黑石岭”被圈了两重。
心腹侍卫长单膝跪在案前,垂首听令。
“人安排好了?”平东侯问,手指点在图上的“黑石岭”。
“安排好了。是‘灰狼’那伙人,常年在那片活动,底子干净——跟咱们府上明面没有任何往来。已经交代清楚,把人扔在他们寨子后山的废窖里,每日送一次水,不做任何接触。”侍卫长答得简练。
“痕迹呢?”
“二王子随身所有物品都已销毁。废窖里会撒些陈旧血迹,放几件破烂的北境商旅衣物。‘灰狼’他们会故意留两具‘处理过’的尸体在不远处,伪装成撕票灭口。”
平东侯点点头:“靖西侯府那边?”
“已经透了风声。用的是厨房采买老刘的线——他小舅子在靖西侯府马房当差,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老刘‘偶然’说漏嘴,说府里最近在秘密寻一个北境来的贵人,好像出事了。那小舅子今晚当值,消息最迟明早会递到靖西侯耳中。”
“楚朗月安插在这里的人呢?”
“按侯爷吩咐,半点没惊动。他们听到的,只会是咱们想让他们听到的。”
平东侯靠进椅背,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在复盘。秦筑的反应,秦筑的眼神,秦筑最后那句“我从来没得选”。
那个年轻人眼里有狼性,不是甘心做傀儡的狼,是蛰伏着、等着反咬一口的狼。
但无所谓。只要他先坐上王位,只要他签下的条款还在,只要他娶了自己的庶女——有太多方法可以控制一条不听话的狼。
“侯爷,”侍卫长低声开口,“还有一件事。前几日清剿北境谍网时,在其中一个据点搜到点东西。”
“说。”
侍卫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解开,倒出几块石头。石头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质地半透明,内部有絮状纹理。
“蓝霜石。”平东侯拈起一块,对着光看,“北境人要这个到底是做什么呢?”
“不清楚。但那个据点的头目招供,说他们在找几种特殊矿石,这蓝霜石是其中之一。具体用途,他级别太低,不知道。”
平东侯把石头放回桌上,沉吟片刻。
“收好,也许将来有用。”
“是。”
侍卫长退下,书房里只剩平东侯一人。
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从黑石岭往北移,划过边界线,落在北境王庭的位置。
韩钊……这个老狐狸,想借自己的手把外甥扶上王位,自己当太上王。
而楚朗月,那个被丹毒侵蚀得越来越偏执的南境王,清剿秦筑谍网时下手狠辣,显然是想彻底斩断北境伸过来的触手。
如今,他平东侯站在中间,一边是北境未来的王(和他的权相舅舅),一边是南境的王(和他的矿脉秘密)。
三方博弈。
而他手里,有秦筑这张牌,有蓝霜石这个不明用途的筹码,还有……对南境矿脉的野心。
也许,不止三方。
平东侯想起最近收到的另一条密报:楚朗月新封的那个怀远郡主单之枞,她的身边,似乎总跟着一个孩子,一个据说“能感应矿脉”的怪孩子。
矿脉……蓝霜石……北境人寻找的特殊矿石……
这些碎片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他伸手,从案头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蘸墨,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饵已入瓮,三日后收网。北风当助火势。另,蓝霜石或为关键,可深查。”
没有署名。折好,装进细竹筒,用红蜡封口。蜡印是他私人的小章,刻着一只踏火麒麟。
这是给韩钊的回信。确认计划启动,并附上一点“诚意”——蓝霜石的线索。至于韩钊能不能看出其中价值,就看他自己了。
他叫来另一个心腹,低声吩咐:“老规矩,走‘鹞子线’。务必亲手交到韩相本人手中。”
心腹领命而去。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平东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寒意。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五更了。
天快亮了。
……
秦筑在颠簸中恢复了一丝意识。
眼睛睁不开,身体像被巨石压着,动弹不得。耳朵能听见声音: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马蹄铁敲击冻土的墩墩声(实际是牛车),还有低低的交谈——“这药劲儿真大,快一天了还没醒。”
“侯爷吩咐的,就得这么办。少废话,快到地方了。”
“你说……这人真是北境王子?”
“闭嘴!想死别拖着我!”
声音模糊远去。秦筑感觉自己在移动,像是躺在马车(牛车)里。身下垫着干草,粗糙的草梗隔着衣物扎着皮肤。空气里有霉味、闷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试图动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能控制,但使不上力。
药效还没完全过。
车停了。有人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秦筑感到脸颊一阵刺痛。接着他被拖了出去,两个人架着胳膊,脚在地上拖着走。
视线里是晃动的地面:冻硬的泥土,散落的枯草,还有深一道浅一道的车辙印。然后他被扔进一个地方,身体撞上硬物,肩胛骨传来闷痛。
“就这儿。每日黄昏送一次水,别露面,扔门口就行。”一个声音说。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然后是重物拖拽的声音,像是木板或石头堵住了入口。光线彻底消失,只有极细微的缝隙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秦筑躺在地上,慢慢积攒力气。
他感觉了一下身体。没有骨折,没有严重外伤,只有一些磕碰的淤青。喉咙干得发痛,嘴唇裂了,舌尖能尝到血腥味。
很好,还活着,还清醒。
他开始数数,数自己的心跳,数呼吸,用这种方式保持神智,抵抗药力带来的昏沉。同时,耳朵捕捉着外界的声音。
风声,很远的地方有乌鸦叫,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消失。
这里应该是平东侯说的“黑石岭匪窝废窖”。一个与世隔绝、但又能“偶然”被发现的地方。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入口处传来响动,一道光漏进来,接着是一个陶罐被推进来,滚了几圈,停在秦筑脚边,然后入口再次被封上。
水。
秦筑挣扎着爬过去,抱起陶罐。罐子很粗糙,边缘有豁口。他小心地喝了几口,冷水滑过喉咙,像刀割,但也带来了清醒。
他靠着土壁坐下,开始思考。
现在,他是“祝庆”,一个被山匪绑架的北境皮货商。他需要扮演这个角色,直到“获救”。
但不仅仅是扮演。
他要利用这三天。这三天与世隔绝的时间,是危机,也是机会——一个没有任何人监视、没有任何人干扰,可以彻底想清楚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的机会。
父王、兄长、舅舅、平东侯……这些人在他脑海里转。
兄长废了,这是最大的变数。秦策如果真如平东侯所说,重伤难愈,那北境继承人的位置就空了。父王找远支宗亲,是不得已,也是对他这个次子的不信任——或者说,是轻视。
韩钊要扶他上位,是看中他的血脉和可控性。平东侯要交易,是看中未来的利益。
而他自己,要什么?
从最初潜入南境到保持静默,到因为秦牧之南下而被启用,根本目的是为了替北境争取矿脉情报,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现在,一条更直接、更危险的路摆在面前:傀儡王。
先做傀儡,再挣脱丝线。
但挣脱需要力量。需要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朝臣,自己的钱粮。这些,韩钊不会给,平东侯更不会给。
他得自己找。
秦筑闭上眼,在黑暗里梳理。
秦牧之,父王的王牌间谍,建制新谍网和找矿双线并进,找矿是为了火铳升级。韩钊知道秦牧之的存在,但不知道网络细节——这是父王留的后手,也是现在秦筑唯一可能继承的“遗产”。
如果他能上位,就能以新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管”秦牧之和她的网络。那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刀。
然后,火铳。升级后的火器,将是他的军队对抗韩钊朝中势力的底气。
还有……单之枞。
那个被楚朗月推到前台的怀远郡主。她手里有南境矿脉的秘密。如果他能控制她,就能掌握矿脉,就能在火铳升级上占据先机,就能……
一条路在黑暗中渐渐清晰。
第一步:活下去,演好这场戏。
第二步:回北境,接受储君之位。
第三步:登基,清洗韩钊。
第四步:接管秦牧之网络,加速火铳升级。
第五步:设法控制单之枞,掌握矿脉核心。
第六步:反过来,清理平东侯。
每一步都险,每一步都可能死。
但他没得选。
秦筑又喝了几口水,把陶罐放回原处,然后躺下,保存体力。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废窖里,北境二王子秦筑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决心吞噬一切、登上王座的怪物。
他在心里默念:
父王,这是你逼我的。
舅舅,这是你教我的。
侯爷,这是你卖给我的。
而王座……那将是我的。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悠长,像是某种预言。
天,又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