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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落魄涧。
雪化得差不多了。
聚矿坪的泥地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黑光，踩上去噗嗤作响。单之枞站在东南角能量池边，看着那层薄冰化开大半，露出底下幽蓝色的、死水般的池面。掌心那道系统标记，又传来一阵细密的灼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肤下游走。
她没去碰，只是将手拢进袖中。
已经是回到聚矿坪的第三天。楚朗月给的十日限期，像悬在头顶的铡刀，落下来只剩七天的绳索。
“郡主。”身后传来声音，是矿监衙署派来的新主簿，也姓周（珩），四十来岁，脸上总挂着过分殷勤的笑，“地宫震动的记录，下官都带来了。您看……”
单之枞转身接过那摞厚厚的册子。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墨迹深浅不一，记载着过去一个月地宫每一次异常的颤动时辰、强度、持续时间。数据杂乱，但她需要从中找出规律——或者，制造出能让楚朗月暂时满意的“规律”。
“有劳周主簿。”她语气平淡，“本宫还要在聚矿坪这里待些时日，王陵之事就麻烦周主簿多多担待了。”
“是是是，下官明白。”周主簿连连点头，“王上交代的‘定脉玉膏’，乃是头等大事，下官岂敢怠慢。”
定脉玉膏。
单之枞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对楚朗月而言，这是炼制长生丹的关键定脉材料。对她而言，这是稳定地宫能量场、争取时间的唯一可行材料。
词是一个词，心是两样心。
减载沟渠的施工早已完成，王陵加固的后续工程因为“系统”的原因，被单之枞紧急叫停了，真正的加固之法不在“其表”，而在“其里”，当务之急还是在地宫止震上。
彼时王陵督办司这方“小朝堂”里，尚有人伺机递上奏表，字里行间尽是暗指单之枞居位不称的弦外之音，所幸诸般弹章，皆被楚朗月一手压下。而如今，满司上下俱是观望之态，楚朗月那柄悬于头顶的剑如何落下，岂是尔等微末小员能置喙左右的。
单之枞抱着册子往营帐走。路上遇见几个正在清理矿道的工匠，见了她都停下手里活计，躬身行礼，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觉的打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郡主，掌着王陵监造和矿脉监察，谁知道是福是祸。
营帐设在聚矿坪西侧，背靠一片半枯的杉树林。帐子比之前大了些，添了张书案和两个樟木箱子，算是郡主的体面。门口守着两名卫兵，是楚朗月拨来的禁军，名义上护卫，实则监视。
单之枞掀帘进去，将册子放在案上。帐内炭火烧得正好，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她解下沾了泥点的披风，刚坐下，帘子又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青衣侍女，十五六岁模样，名唤翠儿。小丫头眉目清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白瓷碗。
“郡主安好。”侍女屈膝行礼，声音细细的。
单之枞抬眼看了看她，这是楚明凰给她的侍女之一。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但很快平复。语气温和道：“你且放下吧。”
翠儿将托盘放在案边，端起白瓷碗，碗里是浅褐色汤汁，冒着热气，有淡淡药香。“这是安神汤。您连日劳神，夜里怕是难安眠。”
汤药的气味飘过来，不算难闻，是常见的酸枣仁、茯苓之类的味道。
单之枞确实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连续三天，她白天勘察现场、应付官吏，与公孙夫人和清虚子道长布置镇脉仪，审讯周康，夜里对着数据和古籍推演，睡眠加起来不到六个时辰。紧绷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她看了眼那碗汤。
楚明凰……应当不至于（自打三矿寻脉之始，单之枞知道队伍里眼线众多之后，她便小心留意每个人，尤其现下她获封郡主之后）……
“放着吧，我稍后便喝。”她说。
翠儿却不动，只垂首道：“郡主，汤要趁热喝才有效。”
话说得恭敬，姿态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单之枞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碗。碗壁温热，药气氤氲。她低头，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摇晃。
然后，她抬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味道微苦，回甘，和寻常安神汤无异。
翠儿接过空碗，脸上绽开笑容：“那奴婢就不打扰郡主了。晚些再来伺候您用膳。”
她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帐内恢复安静。
单之枞坐回案前，翻开地宫震动记录册。墨字在眼前排列、组合，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寻找数据中可能存在的周期、共振、能量峰值……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从胃里腾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接着是心跳加速，咚咚咚，撞得耳膜发疼。视线开始模糊，书页上的字迹像蚂蚁一样蠕动、重叠。
不对。
单之枞猛地按着桌沿站起身。眼前一阵眩晕，她扶住额头，掌心全是冷汗。
不是普通的安神汤。
是药，是某种……催情助兴的虎狼之药。
她瞬间明白了这汤的意图——不是要她死，是要她身败名裂。一个在矿营里与男人私通的郡主，别说王陵监造，连性命都保不住。
恐惧和愤怒像冰水混合着滚油，泼进胸腔。会是楚明凰吗？她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是为了卫峥吗……但她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不能喊。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帐外有禁军把守，但那是楚朗月的人。若让他们发现，消息立刻会传回王都，正中楚明凰下怀。
卫峥……卫峥在东北角的营帐，半软禁状态，出入都有人盯着。此刻去找他，等于把他也拖下水。
聚矿坪的官吏、工匠……谁可信？谁知道是不是楚明凰或其他人布下的另一颗棋子？
她呼吸越来越急，身体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在咬。理智的堤坝正在被药性冲击，摇摇欲坠。
不知怎的，她竟然想起了卿慕。
他……他至少应该不是楚明凰的人。而且他懂医术，或许有办法。更重要的是，他背景复杂，这种人，往往知道如何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单之枞踉跄着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人影稀疏。卿慕的营帐在东南角，靠近矿道入口，离这里不算远。
她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都像带着火——然后拉紧披风，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虚浮，地面像在摇晃。她必须用尽全部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发出奇怪的声音，不走错方向。路上遇见两个巡逻的卫兵，她低头匆匆而过，对方行礼，她也只是含糊应了一声。
终于，她看见卿慕的营帐。帐帘紧闭，门口没有守卫。
她几乎是扑到帘前，手指颤抖着抓住帐布。
“卿……先生……”声音出口，沙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帘子被掀开一道缝，卿慕的脸露出来。他看见她的瞬间，瞳孔骤缩。
“郡主？”
单之枞说不出话，只是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卿慕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潮红的脸、涣散的眼神、滚烫的皮肤，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正常的喘息。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她拉进帐内，帘子迅速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