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慕的帐内比她的营帐简陋许多,只有一张矮榻、一个火盆、一张堆满图纸的简易木桌。卿慕扶她在榻边坐下,手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滑数疾促,如滚珠走盘。
“你喝了什么?”他声音压低,却异常严厉。
“安神汤……楚明凰……”单之枞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是……催情药……”
卿慕的脸色沉下去。他松开手,迅速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囊,倒出几枚银针。火光下,针尖泛着冷光。
“得罪了。”他说着,手法极快地在她颈侧、腕内、虎口各扎下一针。
针刺的痛感短暂地压过了体内的燥热。单之枞闷哼一声,意识清醒了一瞬。
“这药性很烈,银针只能暂缓,解不了。”卿慕语速很快,“需要清心泻火的药材,或者……”他顿了顿,“或者用冷水浸泡,硬熬过去。”
他说着,已经起身走到帐边,却没有出去,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寸许长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一串极轻、极古怪的音调——像某种鸟鸣,但音节排列有奇异的规律。
哨声刚落,他便回到单之枞身边,从水囊里倒出冷水浸湿布巾,敷在她额头和颈侧。
“我发了信号,我的人会去找清虚子道长。”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道长懂医术,也有办法处理这种事,但需要时间。你现在必须保持清醒,撑到他来。”
单之枞点头,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冰冷布巾带来的刺激,卿慕银针压制的几个穴位,还有她自身残存的意志,三者合力,勉强与药性形成僵持。
帐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她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呼吸声。
卿慕站在一步之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透过她,在计算着什么。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就在单之枞觉得又要失控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帘子被猛地掀开,进来的是卫峥。
他身上还沾着矿灰,看见单之枞往卿慕营帐这边来,他也跟了过来。卫峥的脸色在看见帐内景象的瞬间,变得铁青。
“你们——”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榻上,单之枞衣衫虽未乱,但领口已被她自己无意识扯松了些许,面色潮红,眼神迷离,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卿慕站在一旁,手中还拿着湿布巾。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想歪。
“卫将军,不是你想的那样。”卿慕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郡主被人下了药,我是在救她。”
卫峥的剑已经拔出一半,闻言顿住。他死死盯着单之枞,看清了她眼底的痛苦和挣扎,也看清了卿慕手中那几枚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银针。
“谁干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绷紧的弓弦。
“长郡主。”卿慕吐出三个字。
卫峥整个人僵住,按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喧哗。
一个尖利的女声高喊着:“有贼人!有贼人擅闯营帐了!快来人啊!”
是翠儿的声音。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更多人的惊呼。火光从帐外透进来,晃动着,逼近。
卿慕眼神一凛,看向卫峥:“卫将军,你现在冲出去,正中下怀。”
卫峥牙关紧咬,却听懂了。此刻若被人看见他持剑在此,与单之枞、卿慕共处一帐,再被翠儿一口咬定“捉奸”,那就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可若不出去,难道任由他们一间一间地搜索然后硬闯进这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放肆!”
是清虚子。
“郡主正与老道及几位同僚商议地宫止震要务,尔等何故在此喧哗惊扰?!”
话音落下,帘子被一只枯瘦但稳定的手掀开。清虚子道长迈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身影——是阿默。
不,此刻的阿默,眼神清澈而锐利,完全没有平日的懵懂。她径直走到单之枞身边,伸出小手握住她的手腕。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清凉感的波动,顺着接触的地方传来。单之枞体内翻腾的药性,竟被这波动压制得微微一滞。
阿默抬头看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别怕。”
那不是孩童的语气。
清虚子已经转身对外面喝道:“点灯!将舆图、算筹都拿进来!郡主今日要定下玉膏开采的方位,岂容尔等耽误?!”
帐外,翠儿带着的几个婆子和侍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住了。清虚子是楚朗月敬重的道长,地位超然,他的话无人敢当面质疑。
更有机灵的仆妇——是一直照顾阿默的那位,已经快步进帐,手脚麻利地将矮榻稍作整理,点亮帐内所有灯烛,又迅速将卿慕桌上那些堪舆图纸摊开,营造出“多人议事”的场面。
转眼之间,帐内景象已截然不同。
单之枞端坐榻上,虽然脸色仍不正常,但衣冠已被整理齐整。卿慕退至桌边,垂眸看着图纸。卫峥的剑早已归鞘,他站到帐门内侧,面色冷峻如常。清虚子立于案前,阿默安静地挨在单之枞身边。
帐帘被完全掀开,外面火把通明,映出翠儿惊疑不定的脸,和一群不知所措的禁军、仆役。
“这里可有你们要找的‘贼人’?”清虚子冷声问道。
翠儿张了张嘴,看着帐内“正常”的景象,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奴、奴婢听闻有异响,担心郡主安危……”
“郡主安危,自有王上亲派的禁军护卫,何需你一个侍女带人擅闯?”清虚子毫不客气,“惊扰郡主议事,该当何罪?”
翠儿脸色发白,噗通跪下:“奴婢知错!奴婢只是……”
“下去。”清虚子一挥袖,“再敢惊扰,老道自会禀明王上。”
翠儿不敢再言,带着人匆匆退走,帐外人群也渐渐散去。
帘子重新落下,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单之枞身体晃了晃,药性再次反扑。阿默紧紧握着她的手,那股清凉的波动持续传来,勉强支撑着她。
清虚子转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快服下。这是清心丹,虽不能全解,可暂压邪火,护住心脉。”
单之枞接过药丸吞下。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化开,迅速蔓延,与阿默的波动内外相合,终于将那焚身的燥热压下去大半。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多谢……道长。”声音依旧虚弱。
清虚子摇摇头,神色凝重:“郡主,今日之事,绝非偶然。长郡主那边,你今后务必……”
话未说完,单之枞已经抬手止住他。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了。
楚明凰不是“心思难测的长辈”,是想要她身败名裂、彻底摧毁她的……敌人。
而今天来救她的这些人……
她抬起眼,看向卿慕。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他刚才那串诡异的哨音,他迅速找来清虚子的能力,他处理这种“阴私之事”的冷静……这个人,她需要重新评估。
她又看向卫峥。他站在阴影里,拳头紧握,眼底有未散的杀意,也有深切的痛楚。他在为她愤怒,也为自己的母亲感到耻辱。
最后,她看向阿默。
小女孩依然握着她的手,眼神却不再是孩童的懵懂。那里面有一种古老的、洞悉一切的悲伤。
阿默,或者说,附体在阿默身上的喻商轻声开口,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阿姐,你要小心。这矿营里,想害你的人,不止一个。”她顿了顿,眼神望向地面,仿佛在倾听遥远地底传来的声音:“还有……地宫下面的‘那个协议’,波动越来越强了。它等不及了……它在召唤血,召唤钥匙。玉膏……可能真的等不到七星连珠了。”
单之枞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协议?玉膏为什么等不到七星连珠”?”她问。
阿默却摇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有些涣散,那股清凉波动也消失了。她打了个哈欠,露出孩童的疲惫:“阿默困了……”
照顾他的仆妇连忙上前,将她轻轻抱走。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清虚子低声道:“郡主,今夜你不能再独处。老道会安排信得过的人在外值守。”
卿慕也开口:“药性未清,后半夜或许还会反复。需要有人守着。”
“我来。”卫峥言道。
单之枞看着他们三人,清虚子的关切,卿慕的深不可测,还有卫峥的决绝。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楚明凰的刀已经亮出,她必须接住。而地宫之下,还有更深的阴影在迫近。
“好。”她最终只说出一个字,然后缓缓闭上眼。
帐外,初春的夜风刮过杉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遥远的悲鸣。
……
平东侯府密室。
平东侯把玩着手中幽蓝的石头——蓝霜石。石头在烛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内部絮状纹理缓慢流转,像封冻的星河。
他不知道这石头具体有什么用。
当年从南境宫廷流出的秘档残卷里,只提了一句“楚昭陵以蓝霜为引,固地脉,镇王气”,语焉不详。术士们说这石头能“定心安神”,工匠说它“质地奇特,可琢磨为饰”,但都不值得他花费大力气搜寻。
年初,他安插在北境枢密院的暗桩传回一条模糊消息:北境王秦日昇,正在秘密搜集几种特殊矿石,其中就有“蓝霜石”,用途不明,但优先级很高。
用途不明,北境王想要,这就够了。平东侯立刻下令秘密开采,囤积起来,作为未来与北境交易的筹码之一。
如今,这筹码果然用上了。韩钊要扶秦筑上位,需要他的助力。而他要的,除了明面上的利益(黑水三镇驻军减半、寒水金矿开采权),还有这条暗线——用蓝霜石,换取北境未来更深的利益捆绑,或者……关键时刻的一击。
“侯爷。”心腹侍卫长低声禀报,“聚矿坪那边传来消息,郡主已下令全面整顿矿监衙署,废止旧例,所有物资采购将由她亲自核定,走王都直拨通道。长郡主的侍女下药未成,反被怀远郡主当众退回。”
听完汇报,平东侯冷笑一声。
“楚明凰这女人,格局太小。”他将蓝霜石轻轻放在案上,“不过单之枞这么一搞,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侯爷的意思是?”
“她收权,走王都直拨,断的是所有藩镇伸向聚矿坪的手。不光是我,靖西侯、靖南王,还有朝里那些靠矿吃饭的老爷们,都得急。”平东侯手指敲着桌面,“水越浑,咱们那条‘鹰扬线’,才越好悄无声息地铺开。”
侍卫长恍然:“属下明白了。郡主整顿得越狠,盯着旧走私线的人就越少,咱们的新线就越安全。”
“不止。”平东侯眼神深邃,“你刚才说,郡主在查工具采购的猫腻?”
“是,周(康)主簿已经被收押。咱们指定的‘永盛铁铺’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就送出去。”平东侯淡淡道,“把铁铺这些年给周主簿,还有……给靖西侯府那几个管事的孝敬账册,‘漏’一点给郡主的人。记得做得像意外,让郡主以为,是靖西侯的人在捣鬼。”
嫁祸靖西侯,既撇清自己,又能挑起单之枞与靖西侯的正面冲突。冲突越激烈,聚矿坪越乱,他越能趁乱行事。
“那蓝霜石……”侍卫长问,“还要继续找吗?”
“找。奇峰山那边,加派人手,但要隐蔽。”平东侯重新拿起蓝霜石,“北境这么想要这东西,肯定有大用。就算我们不知道用法,抓在手里,总是筹码。”
他顿了顿,想起聚矿坪近来异常的能量波动报告,还有单之枞对“玉膏”的执着。一个模糊的猜想在脑中形成:楚昭陵的秘术、蓝霜石、聚矿坪的能量、北境的渴望……这些碎片之间,会不会有一条隐藏的线?
如果蓝霜石真的和楚昭陵留下的“什么东西”有关,那么它的价值,可能远不止于和北境交易。
“还有,”他补充道,“盯紧聚矿坪的能量变化,尤其是郡主开采玉膏的进度。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是。”
侍卫长退下,密室里只剩平东侯一人。
他对着烛光,缓缓转动手中的蓝霜石。幽蓝的光映在他眼底,冰冷,深不可测。
他当然不知道这石头能用来升级火铳,但他知道,这石头,是钥匙,一把能打开宝藏,也能打开地狱的钥匙。
……
南境王宫丹室。
楚朗月盘坐在丹炉前,听着黑影的汇报。
“……怀远郡主已肃清矿监衙署,欲收归采购权,走王都直拨。长郡主下药未成,侍女被退回。郡主似已警觉。”
楚朗月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丹火映出的光,跳动了一下。
“明凰……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单之枞呢?除了整顿衙门,还做了什么?”
“郡主已上奏,请求聚矿坪军管、调王都匠人,并……欲调卫将军部分亲兵,护卫开采。”
楚朗月眉梢微动。
调动卫峥的亲兵?这倒是一步好棋,给了卫峥一个机会,缓和了与楚明凰的母子僵局,同时又能借卫峥的王血和军中威信,镇住聚矿坪的牛鬼蛇神。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把卫峥,更牢固地绑在了单之枞这条船上。
“准。”楚朗月吐出一个字,“她要什么,只要不过分,都准。但告诉单之枞,十日之期,还剩七天。本王要的玉膏,一丝都不能少。”
“是。”
黑影退去。
丹室里,炉火青紫,药浆翻滚声粘稠甜腻,楚朗月往嘴里塞了一颗丹丸,感受着那股虚假的热流。
单之枞在夺权,楚明凰在使坏,藩镇在蠢蠢欲动。
很好,乱吧,越乱,长生丹成之时,才越无人能阻。
……
北境,通往南境的秘密小道上。
严朔和他的十七名部下,正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他们伪装成商队,但马匹的蹄铁是军制,行李里藏着弩箭和短刀。
“大人,”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黑石岭了,探子回报,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像有山匪火并。”
严朔嚼着干粮,眼神锐利如鹰。“火并?死的什么人?”
“不清楚,但现场留下了这个。”副手递过一块染血的碎布,上面有模糊的刺绣纹样——是靖西侯府私兵衣甲内衬常用的暗记。
严朔接过碎布,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和早已发黑的血迹。
靖西侯……又是靖西侯。
这一路南下,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西边。二王子秦筑最后出现的地方,失踪商队被劫的地点,甚至零星传闻中“北境贵人”被囚的方位……
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一条条摆在他面前。
严朔是三面间谍,他效忠的是……王权,不是任何一位王或王子,更不是朝中那些争斗的派系。王上派他来,是要真相,不是要一个预先写好的答案。
“大人,我们接下来……”
“去黑石岭。”严朔将碎布收起,“但不是按他们给的路线走。我们绕道,从北坡上去。我要亲眼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是!”
队伍再次启程,马蹄声淹没在呼啸的山风中。
严朔不知道,他此刻的每一个选择,都落在另一双眼睛里。
不远处的山脊上,几个穿着猎户装束的人影,正透过千里镜,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小队。
其中一人低声对同伴道:“目标改道了,去报给侯爷。另外,通知黑石岭那边,‘戏’可以提前开演了。”
“是。”
猎户身影悄然退入山林,仿佛从未出现过。
……
聚矿坪。
单之枞回到自己的大帐,迷迷糊糊间终于睡去,但睡得很浅,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楚明凰冰冷带笑的脸,一会儿是地宫深处幽蓝闪烁的光,一会儿是阿默那双不属于孩童的眼睛……
帐外,卫峥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更远处,卿慕的营帐里。
灯火早已熄灭,但他也没睡。卿慕脑中回放着今日的一切:单之枞的中毒与果断、清虚子的及时出现、阿默那句“协议在召唤”、平东侯可能做出的反应、还有北境即将到来的风暴……他自己必须加快步伐了。
鹧鸪山的秘营该动了。秦策那边,也该接触了。而聚矿坪地下的秘密……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揭开第一层。
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小块从矿坑带回的、带有微弱能量波动的石头样本。
这不是蓝霜石,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三种矿物能量交织后的残留物。
楚昭陵,你到底在这里,藏了什么?
……
【周康收押始末】
单之枞站在议事公帐内,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账册。帐中地下跪着矿监衙署主簿周康,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堂外,十几名工匠和两名禁军押送着几辆板车,车上堆满新运到的钢钎、铁镐、绳索等工具。工头老陈站在最前,手里拿着一根从中断裂的钢钎。
“周主簿,”单之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批钢钎,是你亲自经手采买的?”
“是、是下官……”周康伏地,声音发颤,“是按旧例从‘永盛铁铺’进的货,往、往年都这么用……”
“往年?”单之枞拿起那根断裂的钢钎,走到他面前,将断口对准他,“往年开采的,是普通矿脉。今年开采的,是‘定脉玉膏’——岩层硬度、应力结构,完全不同。这一点,本官三日前就已交代清楚,你可记得?”
“下、下官记得……”
“既然记得,为何仍按‘旧例’采购?”单之枞将钢钎扔在他面前,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这断口,淬火不均,内里有杂质,应力集中在一点——这是次品中的次品。用这种钢钎去凿玉膏岩层,不是工具损毁,就是岩层崩塌。周主簿,你是无知,还是……有意为之?”
周康浑身一抖,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想着‘永盛铁铺’是侯爷指定的商户,价格也公道,就、就没多想……”
“侯爷指定?”单之枞挑眉,“哪个侯爷?平东侯?”
周康不敢答,只将头埋得更低。
单之枞走回案后,翻开账册:“本官查了你过去三年的采购记录。‘永盛铁铺’的货,价格比市面同类高三成,但交货时间准,从不延误。而每次交货后十天,你的私账上,就会多出一笔来自‘永盛皮货行’的汇款——数额,正好是那三成差价的一半。”
周康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怎么,很意外?”单之枞合上账册,“你以为做得隐蔽,用皮货行做中转,再通过黑市钱庄洗成现银,就没人查得到?”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本宫还查到,‘永盛皮货行’的东家,是靖西侯府一个管事的远房表亲。而这位管事,去年曾帮你儿子在靖西侯的私兵里谋了个差事——这,也是巧合?”
周康瘫软在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康,”单之枞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身为朝廷命官,掌矿监采买要职,却勾结商户,虚报价款,中饱私囊;更在玉膏开采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上,以次充好,罔顾人命。你可知罪?”
“下官……下官知罪……”周康涕泪横流,“求郡主开恩!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是、是那铁铺的人逼我,他们说如果不用他们的货,就、就……”
“就怎样?”
“就说我收受贿赂的事……”周康绝望地闭上眼。
单之枞沉默片刻,对堂外道:“来人。”
两名禁军应声而入。
“周康革去主簿之职,收押待审。一应赃款、账册、物证,封存移送王都刑部。”单之枞声音清晰,“另,传本官令:‘永盛铁铺’涉嫌贿赂官员、供应劣质工器,即刻查封,涉案人员一律拘传。”
“是!”
周康被拖了下去,哀嚎声渐远。
单之枞走到堂外,看着那些堆满劣质工具的板车,对工头老陈道:“这些,全部销毁。重新采买的清单,本官亲自拟。从今日起,所有工具物料,须经三道查验:匠作验质、账房核价、禁军监收。缺一不可。”
老陈躬身:“小人明白。”
单之枞又看向周围噤若寒蝉的官吏:“你们都听清了?”
众人连忙应声:“听清了!”
“很好。”单之枞转身,走向矿坑方向,“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