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王都的批复就到了——楚朗月反应迅速。
不是口谕,是盖着玉玺的正式诏书,由一队禁军快马加鞭送至聚矿坪。传旨太监当众宣读,声音尖利穿透晨雾:
“……怀远郡主单之枞,奉旨督办玉膏开采,以定地脉,固王陵。兹事体大,特准其所请:一、聚矿坪方圆三十里,即日起由禁军实行军管,一应人等,皆受辖制;二、所需匠作物料,准其开列清单,直报工部,由内府库专拨专运,沿途关隘不得阻挠稽延;三、调王都匠作监大匠两名、熟练工匠百人,五日内抵达协理;四、着卫峥率本部亲兵二百,协防开采要地,不得有误。此令。”
诏书念完,矿营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嗡嗡议论声。
军管、王都直拨、调集匠人、卫峥协防……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也是赤裸裸的切割——切割开藩镇对聚矿坪的渗透,切割开原有利益网络。
单之枞跪接诏书,掌心触及冰凉绢帛,心头却是一片滚烫。楚朗月给了她想要的,但也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从此刻起,她不再是“可能碍事”的郡主,而是真正手握王命、与地方势力正面碰撞的“钦差”。
“臣,领令谢恩。”
她起身,将诏书交给身后临时指定的书记官——不再是矿监衙署的人,而是从此前王都随行吏员中提拔的一个年轻人,姓方,眼神清正,笔下也快。
“方主事,即刻将诏书誊抄张贴,晓谕全营。另,拟一份物料清单,按昨日所议,急需的特制钢钎、耐压管道、防爆灯盏列在前面,午后发往工部。”
“下官遵命。”
单之枞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官吏工匠,最后落在刚刚赶到的卫峥身上。他显然也接到了命令,一身戎装,腰间佩剑,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随卫峥从风鸣关前往王陵镇的亲卫中调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卫峥眼中复杂难言,有担忧,有决意,也有一丝昨夜未散的晦暗。单之枞则平静如常,只微微颔首。
“卫将军,有劳。开采区外围警戒、人员出入核查、物资押运护卫,皆需将军费心。”
“末将领命。”卫峥声音低沉,“定保郡主与工程无虞。”
话说得官方,但彼此都明白其中分量。
人群渐渐散去,开始按新规矩运转。单之枞回到营帐,刚坐下,帘子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卿慕,手中拿着几卷新绘的图纸。
“恭喜郡主,王命在握。”卿慕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压力在肩。”单之枞揉了揉眉心,“卿先生来得正好,外层开采按新图推进,需先生继续勘定岩层安全线。另外……”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内层密道的选址,我想再斟酌斟酌。”
卿慕眉梢微动:“郡主的意思是?”
“清虚子道长昨夜观星,言‘龙龈穴’东南虽岩层坚实,但其地气与玉膏主脉‘相冲’,强行开凿恐损‘药性’。”单之枞语气自然,“道长建议,改在‘隐鳞坡’北侧,那里地气‘温润’,更合玉膏‘养蕴’之理。只是位置更隐蔽,测绘需更精细。”
这是拒绝他参与内层密道的理由——看似合理,符合丹道堪舆的逻辑,实则将他排除在核心之外。
卿慕眼神深了深,但面上未露分毫:“原来如此。道长精于地气星象,所言必有其理。那隐鳞坡一带,慕前日也曾粗略勘过,确实有‘温润’之象,只是岩层结构复杂,需详细测绘方能确定是否可开凿。”
“测绘之事,我另有人选。”单之枞接过话头,“卫将军麾下有几名早年做过矿营测绘的老兵,对本地地形熟稔。开采在即,外层勘定已需耗费大量精力,内层琐事就不劳先生亲为了。”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内层密道,你不要碰。
卿慕沉默片刻,随即颔首:“郡主体恤,慕感激。既如此,外层开采的岩层安全图,慕今日便可完成初稿,供郡主审定。”
“有劳。”
卿慕退出营帐。走到帐外,晨风清冷,他眯了眯眼——单之枞在防他,她不让他接触最核心的秘密。
内层密道选址变更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他勘察过隐鳞坡,那里岩层结构远不如龙龈穴稳定,开采难度更大。所谓“地气相冲”,更像是一个借口。
她在保护什么?玉膏?还是……别的?
卿慕缓步走回自己营帐,脑中快速回放单之枞近期的所有举动:对楚明凰的警惕、对阿默的特别关注、对系统相关信息的执着、还有凌晨与清虚子的密谈……
她一定掌握了更多关于“系统”和“祭祀”的关键信息。而这些信息,她选择与清虚子、卫峥共享,却将他排除在外。这很危险。对他完成任务危险,对他“回家”的计划更危险。他需要重新调整策略。
……
同一时刻,平东侯府都城别院书房。
平东侯也在看那份诏书的抄本,字迹工整,内容一字不差。
他看完,将纸轻轻放在案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王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军管,直拨,调卫峥……步步都在收权。”
心腹侍卫长低声道:“侯爷,那我们安排进矿营的人……”
“撤出来。”平东侯放下茶杯,“现在撤,还能留个干净。楚朗月既然给了单之枞军管之权,她第一件事就是肃清内鬼。我们的人留在里面,只会成为把柄。”
“那……靖西侯那边安插的人呢?要不要提醒他们?”
平东侯瞥了侍卫长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提醒?为什么要提醒?靖西侯的人留在里面,被单之枞揪出来,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扯出些陈年旧账,让楚朗月看看,他这个西边的‘忠臣’,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
借刀杀人,顺便撇清自己。
侍卫长会意,又道:“还有一事。长郡主那边……我们之前截获的她手下人通过我们和靖西侯关隘走私的证据,是否要……”
“先留着。”平东侯指尖轻叩桌面,“楚明凰现在还没回应本侯之前的示好。这些证据,是筹码,也是警告。让她知道,本侯能‘帮’她走私,也能让她身败名裂。等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愿意坐下来谈谈,这些东西……或许能换点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顿了顿,问道:“镇南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镇南王一如既往,闭门谢客,不掺和任何争斗。不过……昨日长郡主府有人去了镇南王在王都城的别院,送了份礼,说是‘慰问旧疾’。”
“慰问旧疾?”平东侯冷笑,“楚明凰这是想拉拢镇南王?可惜,那位王爷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只求自保。她这橄榄枝,怕是要白抛。”
“那我们……”
“我们不动。”平东侯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聚矿坪方向,“看着就行。单之枞要开采玉膏,楚明凰要阻挠,靖西侯要捣乱,楚朗月要结果……这场戏,角色已经够多了。我们,等戏唱到高潮,再决定……是鼓掌,还是拆台。”
……
聚矿坪,后山小院。
清虚子正在为阿默换药。孩子肩上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但人依旧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眼神也空洞茫然。
单之枞坐在一旁,手中摊开一卷残破的皮纸——这是公孙夫人今早连同最新分析一起送来的,据说是从公输焕遗留的工具箱夹层中找到的,上面是公输焕特有的、混合了工匠符号和密语的笔迹。
皮纸已经脆化,边缘缺损,但关键部分还能辨认。上面画着简略的管道线路图,从“聚矿坪”延伸至“显祭台(王陵地宫)储矿室”。沿途三个节点被特殊标记:
-节点A:中转检修站。旁注:“通风井坐标:艮八六位,离地九丈,外覆伪装岩层,可地表潜入。”
-节点B:加压泵站。旁注:“主泵轴承材质:Z-7脆性合金,共振频率XXX赫兹(部分字迹模糊)。畏强振,尤忌持续同频冲击。”
-节点C:分叉口。主路去地宫,一条岔路箭头指向:“通往废弃祭祀坑,强生物污染,禁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紫硝涂壁,遇明火则爆,慎之。”
单之枞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心脏狂跳。
这是公输焕留下的“运输管道弱点”,是更详实的版本。通风井可以潜入,泵站轴承怕共振,紫硝涂壁可引爆……每一条,都是破坏这条能量输送管道的关键。
但问题来了:她为什么要破坏?
如果她的目标是阻止“祭祀仪式”完成,防止“一人留,一人眠”的结局出现,那么破坏管道、中断能量输送,似乎是合理的。
但……“双生矿髓”呢?
她想起公孙夫人笔记中的分析:星纹铁髓与紫硝髓融合,需要蓝霜石髓作为能量缓冲,才能稳定。而“双生矿髓”,很可能就是星纹铁髓与紫硝髓在特定条件下融合后的产物,是操作系统的“钥匙”或者“能量奇点”。
如果她破坏了管道,中断了能量,是否也会影响“双生矿髓”的生成或使用?甚至,可能触发系统的未知防御机制?
更重要的是——卿慕。
卿慕想“回家”,而“回家”很可能需要系统正常运行,甚至需要“祭祀仪式”提供的能量通道。如果她破坏管道,等于断了他的路。他会怎么做?
单之枞闭上眼,脑中是卿慕冷静专业的脸,是他救她时的果断,也是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秘密。
这个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至少目前,他还有用。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找管道弱点,更不能让他知道“双生矿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