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她睁开眼,看向清虚子,“这三处节点的位置,能推算出具体方位吗?”
清虚子接过皮纸,仔细看了看,又掐指推算片刻,缓缓道:“若按图上所示,‘艮位八六’结合聚矿坪主矿脉走向……节点A的通风井,大约在东北方向五里处的‘佛首崖’附近。节点B的泵站……应在地底更深,节点C的分叉口……这些老道需实地堪舆才能确定。”
“佛首崖……”单之枞记下,“我会找机会去查探。另外两处,还需从长计议。”
“郡主,”清虚子神色凝重,“此事凶险。公输焕既特意标注,说明这些节点必有防护或陷阱。尤其这‘紫硝涂壁,遇明火则爆’……紫硝性极烈,若真以此法涂壁,那分叉口无异于一座燃爆库。”
“我知道。”单之枞将皮纸小心卷起,“所以,不能贸然行动。我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合适的人去执行。”
她心中已有计较。探查节点A(通风井),可以借“勘察外围地形”之名,带上卫峥的亲兵。节点B(泵站)深入地下,需从长计议。节点C(分叉口)最危险,必须万不得已才能触碰。
而这一切,都必须瞒着卿慕。
……
靖西侯府王都别院,演武场。
靖西侯刚射完一轮箭,箭箭命中百步外的移动靶心。他放下弓,接过汗巾擦手,听着属下的汇报。
“侯爷,聚矿坪那边,王都诏书已下,实行军管,卫峥带兵协防。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恐怕藏不住了。”
靖西侯冷哼一声:“楚朗月这是铁了心要扶那个小郡主。军管?卫峥?好大的阵仗。”
“还有,平东侯那边传来消息,说郡主在查工具采购的账,矛头好像……指向了我们。”
“指向我们?”靖西侯眼神一厉,“证据呢?”
“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但郡主似乎认定是我们在背后搞鬼。而且……王都直拨物资,断了我们不少财路。”
靖西侯将汗巾狠狠摔在地上。
“好一个单之枞。好一个楚朗月。”他咬牙道,“真当本侯是泥捏的?”
“侯爷,那我们……”
“我们?”靖西侯冷笑,“我们什么也不做。让她查,让她闹。楚明凰不是想借我们的刀杀人吗?那我们就……把刀磨得更快些,但刀柄,得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低声道:“去告诉我们在工部的人,郡主不是要特制钢钎、耐压管道吗?给她。按最高规格做,但……在里面加点‘料’。要那种用一段时间才会出问题的‘料’。还有,王都调来的那些工匠里,不是有我们早年安插的钉子吗?激活他们,听我指令。”
“属下明白。”
“还有,”靖西侯补充,“给平东侯递个话,就说……他上次提的‘合作’,本侯有兴趣。但具体怎么合作,得面谈。”
“是。”
靖西侯重新拿起弓,搭箭,拉弦,目光锐利如鹰。
单之枞想破局?楚朗月想收权?那就看看,这把火,最后烧到谁身上。
……
镇南王府,王都城内别院。
镇南王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局棋,自己与自己对弈。他年约五十,面容儒雅,但眼神沉稳,透着久经风浪的淡然。
管家悄声进来,低声道:“王爷,长郡主府送来的‘慰问礼’,已经按您的吩咐,原封不动退回去了。另外,聚矿坪那边,王上下诏军管,卫将军协防。”
镇南王落下一子,声音平淡:“知道了。”
“王爷,长郡主此举,似乎有意拉拢,我们是否……”
“不掺和。”镇南王打断,“楚明凰与楚朗月相争,是他们兄妹的事。藩镇与王权博弈,是朝局的事。我镇南王府,只守南境门户,不涉内斗。这是祖训,也是保身之道。”
“可是……如今局势纷乱,恐怕难以独善其身。”
镇南王抬起眼,看了管家一眼,缓缓道:“独善其身,不是逃避,是选择。选择什么时候动,为什么而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看向棋盘,黑白子交错,局势复杂。
但在他眼中,棋局再乱,也有脉络可循。
单之枞……怀远郡主……
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会是破局的关键,还是……加速崩坏的引信?
他轻轻落下又一子。
“继续看着,尤其是聚矿坪,任何异动,随时报我。”
“是。”
书房重归寂静。窗外,春日暖阳正好,但镇南王知道,南境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
聚矿坪,傍晚。
外层开采的准备工作如火如荼。卫峥的亲兵已经接管了外围警戒,禁军在内圈巡逻,秩序井然。王都匠人的先遣队也已抵达,开始搭建工棚、校验工具。
单之枞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内层密道的秘密勘察,必须尽快开始。管道弱点的探查,也要提上日程。而楚明凰的下一次出手,不知何时会来。
还有卿慕……她下意识望向东南角他的营帐。帐帘紧闭,不知他在里面做什么。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吸引着她去探究,也让她本能地警惕。
她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份刚刚由方主事整理好的、关于“佛首崖”地形的旧档。
明天,就以“堪舆定脉,需察周边地气”为名,去一趟佛首崖。
希望公输焕留下的线索,真的能指引她,找到破局之路。
夜色,渐渐降临。
聚矿坪的灯火次第亮起,像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无数算计,正在悄然滋长。
……
卿慕营帐,亥时将至。
帐内未点灯,卿慕坐在黑暗中,右手食指在矮几上无意识地轻叩,规律的节奏像某种密码。
他在复盘。
单之枞今日的种种反常:突然变更内层密道选址、用堪舆术语将他排除在外、接到诏书后与清虚子长时间的密谈、还有那份公孙大娘送来的、被小心收起的旧皮纸……
她在推进某个他不知道的计划。这个计划很可能与“系统”、与“祭祀”、甚至与“回家”直接相关。而他,被拦在了外面。
叩击声停止。卿慕从怀中取出两枚蜡丸——这是傍晚时,分别通过不同渠道送到他手中的。
第一枚来自听风,他在南境布设的外围情报网,知晓他除了火铳以外的所有情报内容。
指甲划开蜡封,抽出细如发丝的纸条,就着帐外透进的微光辨认密语:
“风一:秦筑‘病重被绑’戏码已入高潮。”
“风二:楚明凰收平东侯暗示(握其走私证据),未回应。然其心腹今晨密访镇南王别院赠礼,被拒。转向拉拢意图明显。”
“风三:楚朗月诏书下,军管实为试探藩镇反应。丹室近日炉火异常,青中带黑,恐丹毒反噬加剧。”
“风四:靖西侯已密令工部内应,于特制物料做长效手脚。并激活潜伏匠人,代号‘灰雀’、‘斑鸠’,听令行事。”
信息很全。平东侯在搅混水,楚明凰在找新盟友,楚朗月身体可能出问题,靖西侯要下黑手……南境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但单之枞呢?她在这些旋涡中心,打算如何破局?
卿慕将纸条凑近炭盆余烬,看着它卷曲焦黑,然后捏开第二枚蜡丸。
这枚来自北境,是他的心腹眼线魏琰。
纸条上的密语更简洁,但分量更重:
“严朔绕道探查黑石岭,未按照平东侯计划深入。”
“韩钊借‘国耻’舆论,联合三部边将,明日朝会将再请立储。秦策世子昨夜短暂清醒半柱香,留字‘西院海棠’,复昏。其旧部吏部张、刑部王已暗中联络,待命。”
“鹧鸪山秘营回讯:火铳三百,弹药足,随时可动,然需确认最终坐标。”
三条消息,条条关键。
严朔没完全上当,北境局势还有变数。秦策醒了片刻,留下暗号“西院海棠”(那是秦策幼时读书处,只有极亲近的人知道),他的旧部在动——这是一股可以借用的力量。鹧鸪山秘营准备好了,确认最终投放坐标——他的私兵,随时可以成为改变局势的砝码。
卿慕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南北两境的碎片在脑中拼合:
南境,单之枞在聚矿坪秘密推进系统破解,同时要应对楚明凰、平东侯、靖西侯的多重围攻,还有楚朗月日渐迫切的长生执念。
北境,秦筑在平东侯和韩钊扶持下即将上位,但秦日昇未完全放弃,秦策可能还有后手,严朔在调查真相。
而他自己,卡在中间。
他需要单之枞的技术破解系统,但单之枞在防着他。
他需要北境乱,但不能让秦筑完全掌控,否则未来难以利用。
他需要“回家”,但“回家”的通道似乎与系统的“祭祀仪式”紧密相关——而单之枞可能想破坏这个仪式。
矛盾,处处都是矛盾。
更麻烦的是……情感。
帐外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开采区夜间作业的微弱声响。但卿慕耳中,却仿佛又响起了清晨时分,单之枞帐内那声变了调的“卫……唔……放开……”。
领地被侵犯的感觉再次浮现,带着冰冷的刺痛。
他睁开眼,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下决断。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单之枞防着他,他就必须让她不得不依靠他。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危机来得更快、更猛,猛到她身边除了他,无人可解。
比如……靖西侯准备在物料上做的“长效手脚”。如果这些“手脚”提前、且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呢?
比如……平东侯握着的、楚明凰走私的证据。如果这些证据“意外”泄露,引发楚明凰与平东侯的正面冲突呢?
再比如……北境。如果秦筑的“英雄回归”戏码,在最后关头出现“意外反转”呢?
卿慕起身,走到帐内角落,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取出隐藏的笔墨和特制药水。他需要同时发出三条指令。
第一条,给南境听风:
“一、将靖西侯工部内应名单及‘长效手脚’具体手法,匿名透给单之枞身边的方主事,方式要自然,如‘工匠酒后失言’。二、将平东侯掌握的楚明凰走私证据关键条目,巧妙泄露给楚朗月安插在平东侯府的眼线。三、密切关注单之枞的所有动向,所有!但不得接近干预。”
第二条,给北境魏琰:
“一、
继续跟进严朔黑石岭一线。二、查‘西院海棠’近期所有人员物品往来,尤其是药材、书信。三、鹧鸪山秘营待命坐标暂定‘黑水河旧渡口’。”
第三条,是给他自己在聚矿坪唯一埋下的、未被任何人知晓的暗桩——一个负责夜间清理矿渣的老哑仆。指令最简单:
“明夜子时,外层开采区东南角第三根支撑木,让它‘自然’松动。注意分寸,只需制造混乱,不可伤人。”
他要制造一场可控的、能将单之枞注意力暂时从内层密道引开的“意外”。同时,加速南境各方矛盾爆发,并推动北境秦策势力的复苏。
写完,用密语加密,分别封入不同颜色和纹路的蜡丸。明日,它们会混入送往不同方向的物资或垃圾中,被不同的人带走。
做完这一切,卿慕将地砖复位,走到帐边,掀帘望向单之枞营帐的方向。
那里灯火还亮着。
她应该还在研究公输焕的皮纸,或者规划下一步的行动——需要隐瞒他的那部分。
或许,还在为那不可能的时间而焦灼。卿慕想起白日里偶然听到方主事与匠人的对话——关于“三才定灵枢机”的工期。
这是一个死局,除非……单之枞能找到替代方案,或者,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没有“枢机”稳定场的情况下强行开采。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不会贸然行事。那么,她必然在暗中寻找其他破局之法。
公输焕的皮纸?阿默体内的喻商意识?还是……聚矿坪地下那个尚未完全探明的系统本身?
卿慕放下帐帘,眼神幽深。
时间压力,对他是好事。单之枞越急,可能露出的破绽就越多,也可能……越需要他这个“懂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