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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平东侯府。
平东侯也收到了密报。他看着纸条上“楚朗月丹炉异象，青中带黑”的描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丹毒反噬……楚朗月，你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那么，在王权更迭的混乱来临前，他必须拿到更多筹码。
“去库房，取两块品相最好的蓝霜石原矿，仔细包裹。”他吩咐心腹，“明日，随本侯去一趟‘听雨轩’。”
听雨轩，是他在王都的一处别业，也是他与某些“特殊客人”会面的地方。
楚明凰不回应？那他就再加点码。
蓝霜石，加上她走私的证据，再加上……未来可能的“合作”。他不信，这位长郡主，还能坐得住。
……
镇南王王都别院。
管家再次悄声进入书房：“王爷，盯梢的人回报，平东侯今夜调取了两块蓝霜石原矿，似要有所动作。”
镇南王正在灯下看书，闻言头也未抬：“蓝霜石……北境想要的东西。平东侯这是要跟谁做交易？楚明凰？还是……北境的人？”
“需要深入查吗？”
“不必。”镇南王翻过一页，“蓝霜石虽稀罕，但于我无用。让他们争去。我们……继续看着。”
“是。”
书房重归寂静。镇南王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未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南境的天，怕是要塌了。而他，必须在塌下来之前，找到那根能撑住的柱子。
……
单之枞营帐，亥时将至。
灯未熄。单之枞面前摊着三份东西：左边是公孙夫人布置好镇脉仪后，离开聚矿坪前留下的《三才定灵枢机营造要略》抄本，中间是公输焕的皮纸，右边是她自己标注的日期与事项。
她的目光先落在《要略》开篇那几行字上：
“……此‘枢机’需以‘天星砂（星纹铁）’铸就基盘以固本，以‘冰魄玉（蓝霜石）’雕琢导流灵管以通脉，更需以‘时辰髓（紫硝）’晶簇布设二十八宿阵于其上，以应天时，定时辰，方能全功。然……”
“‘时辰髓’采集需待地气潮汐合宜之日，依妾身推算，需等到三月二十五日之后。而‘天星砂’熔铸、‘冰魄玉’雕琢，皆需静心慢工，方能去除杂质、契合灵性，前后至少再需八日。故而，完整的‘三才定灵枢机’，至少要四月二日方可制成启用。”
而楚朗月给的地宫止振十日限期，从三月二十日算起，到三月三十日止。今天已是三月二十四日，只剩六日。
单之枞的指尖在“天星砂（星纹铁）”、“冰魄玉（蓝霜石）”、“时辰髓（紫硝）”这几个词上缓缓划过。
这三样主材，她一样也提供不了。
公孙夫人给出的，是一个在技术上完美、在资源与时间上却绝无可能实现的方案。她故意提出这个“无可挑剔”的方案，既堵住了刘监这类外行的嘴，又为她自己日后进出山洞埋下了“布设辅器、安抚支流”的伏笔。
单之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公孙璃那日说话时的神情——平静，专业，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山洞方向。
清虚子师徒二人显然是公孙夫人的人，现在看来，阿默身边的那个仆妇也应是公孙夫人的人。从与清虚子道长和公孙夫人二人的对话中不难看出，他们对聚矿坪的秘密似乎知之甚少，当然，这有可能也是二人的伪装。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二人都心照不宣地配合着我，想来公孙夫人是需要我为其引路的，为此她不惜将进入山洞的目标暂且搁置，以顾全大局。她对那祭祀系统，应该是存有执念的。或许，她的执念里还有找楚昭陵报仇……在这个执念面前，我与公孙大娘，尚可做一时同行的盟友。只是，若公孙大娘知晓我最终的目的……她又会作何抉择？
彼此利用罢了。
单之枞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她将《要略》推到一边，目光锁定公输焕的皮纸。
那三个节点，才是真正的生路。
“方主事。”她朝帐外唤道。
一直候在外间的方主事立刻进来：“郡主。”
“两件事。”单之枞语速平稳，听不出丝毫焦躁，“第一，以我的名义给公孙夫人回信。就说：‘《要略》已细阅，深佩先生思虑周详。所需物料清单，吾当尽力筹措。然王命催迫甚急，外围‘镇脉仪’既已布设，可否请先生优先督造‘三才定灵枢机’之核心基盘与导流灵管？至于‘时辰髓’晶簇阵，或可暂以它法替代，以抢工时？’”
话说的客气，但意思明确：接受你的方案框架，但要求你先做能做的部分，至于最关键的“时辰髓”（紫硝）阵——我知道你搞不定，我也搞不定，所以别当真，我们心照不宣，一起拖时间。
“第二，”单之枞继续道，“给刘监送一份‘工程进度简报’。写明：外层开采筹备已毕；公孙夫人所设‘镇脉仪’布于外围三位之后，地气暂稳；‘三才定灵枢机’因需‘天星砂’、‘冰魄玉’、‘时辰髓’三才合一，工艺繁复，公孙夫人正全力督造，然‘时辰髓’采集需合地气潮汐，天时不至，人力难为，预计需待数日后方能取得关键材料，届时进度方可加快。”
把锅甩给“天时”。这是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刘监再不通技术，也不敢说“不等天时”。
“下官明白。”方主事领命，却忍不住低声问，“郡主，那‘时辰髓’……我们是否要派人去……”
“不必。”单之枞打断他，“地气潮汐之事，自有公孙夫人与清虚子道长推算。我们只需确保外围开采筹备不停，做出全力以赴之态即可。另外，明日我会带卫将军及其亲兵，前往鹰嘴崖堪舆定脉。营中事务，暂由你与几位匠头商议处置。”
“是。”
方主事退下。单之枞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摇曳的火苗。
六日，她只有六日。公孙夫人的方案是空中楼阁，但她需要这楼阁的影子，来遮挡真正的行动。
真正的行动在佛首崖，在公输焕标记的那条管道上。
破坏它，延缓系统。这是唯一可能在六日内见到“效果”的方法——哪怕这效果是“地宫震动暂时减弱”，也足以向楚朗月交代，争取更多时间。
至于后果、风险、以及卿慕可能因此察觉的异常……顾不上了。
她收起皮纸，吹熄了灯。黑暗中，掌心系统标记灼痛依旧。
仿佛在催促，也仿佛在冷笑。
……
王都，公孙璃工坊。
公孙璃看着刚刚收到的单之枞口信（由快马传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优先督造基盘与导流灵管……时辰髓阵或以它法替代……”她低声念着，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
火光照亮她清秀却坚毅的侧脸。
她当然知道时间不够，资源不够。从在聚矿坪看到那些残留的冶炼痕迹、感应到地下那股异常能量场时，她就知道——父亲公输焕当年没能做完的事，或许就藏在下面。
而楚昭陵，那个利用父亲技艺又最终可能害了父亲的古人……他的秘密，也该重见天日了。
“师父，”学徒在一旁担忧道，“郡主这意思，是让我们先做样子？可没有‘时辰髓’，‘三才定灵枢机’根本启动不了啊。”
“她知道。”公孙璃平静道，“我也知道。但这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公孙璃转身，看向工坊墙上悬挂的一幅陈旧南境山川图，手指点在“聚矿坪”的位置，“她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调集‘天星砂’和‘冰魄玉’——哪怕只是做样子。而这些东西在调运途中，或者‘意外’损毁，或者‘需要现场调试’……我就能再次回到聚矿坪，进入那些原本进不去的地方。”
比如，那个山洞；比如，父亲笔记中提及的“输送管道节点”。
“那楚昭陵……”学徒欲言又止。
“楚昭陵的债，迟早要还。”公孙璃眼神冷了一瞬，“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他到底留下了什么。单之枞……是个不错的盟友。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都需要时间，都需要揭开地下的秘密。”
她顿了顿，道：“按郡主说的，开列一份‘天星砂’和‘冰魄玉’的物料清单，要看起来合理，但其中混几样……不那么容易找到的东西。另外，把我们库房里那块仿制的‘冰魄玉’胚料准备好，下次去聚矿坪，或许用得上。”
“是。”
学徒退下。公孙璃独自站在工坊中，看着图中那片被标注的山川。
父亲，你再等等。女儿就快……碰到真相了。
……
聚矿坪，刘监住处。
刘监看完方主事送来的简报，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
“镇脉仪部署完毕后地气渐稳……”他低声重复，“三才定灵枢机，工艺繁复……”
他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制罗盘——这是楚朗月赐给他的“地气感应仪”，与王宫丹室的主炉相连，能微弱感应地宫能量波动。
罗盘指针正在轻微震颤，幅度比前几日……并无明显减小。
“渐稳？”刘监指尖拂过指针，“单之枞啊单之枞，你是真有了办法，还是……在欺君？”
他将罗盘收起，望向开采区方向。
六天，他就再等六天。三月三十日，若地宫震动未平……那就不止是工程失败那么简单了。
……
聚矿坪，子夜过半。
单之枞终于吹熄了灯。她躺下，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回旋着明日的行动步骤、公输焕皮纸上的三个节点、卫峥报告的支撑木异常、卿慕深不可测的眼神……
还有，掌心那道越来越灼热的系统标记。
它在催促什么？是“祭祀”临近的兴奋，还是对“破坏”来临的预警？
单之枞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明天起，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
而远处，那个老哑仆推着空车，慢慢走回自己的窝棚。他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最后一次望向东南角那根被动过手脚的支撑木。
然后，低头，蜷缩进破旧的被褥里。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