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湿冷的纱布笼罩着聚矿坪。单之枞一身利落的胡服,外罩深色披风,站在营区边缘。卫峥带着二十名亲兵已整装待发,人人佩刀背弩,神色肃穆。
清虚子也来了,身边跟着面色依旧苍白的阿默。孩子裹着厚厚的棉斗篷,被仆妇紧紧牵着,眼睛半睁半闭,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郡主,此去佛首崖,虽只五里,但沿途地形复杂,古时工事遗迹颇多,须得小心。”清虚子低声道,“老道昨夜占了一课,卦象显‘潜龙在渊,见尾不见首’,恐有未知之险。”
单之枞点头:“有劳道长提醒。阿默她……”
“老道会看顾好。”清虚子看了眼孩子,“这孩子身上的‘东西’,或许……关键时刻有用。”
这话说得隐晦,但单之枞听懂了。她看向阿默,女孩正好抬眼,眼神清澈了一瞬,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眼神,不属于孩童。
“出发。”单之枞翻身上马。
队伍无声地离开矿营,沿着崎岖山道向东北方向行进。晨雾渐散,露出两侧陡峭的岩壁和枯败的灌木。越往深处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不是近代矿道,而是更古老、更粗犷的凿痕,岩壁上偶尔能看到风雨侵蚀后模糊的符号。
卫峥骑马跟在单之枞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亲兵们分成前后两队,将单之枞、清虚子和阿默护在中间。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天然裂谷,两侧岩壁高耸,中间仅容两马并行。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文早已风化殆尽,只剩凹凸不平的石面。
“就是这里。”单之枞勒马,对照着公输焕皮纸上的简图,“‘坤位四二,离地九丈,外覆伪装岩层’——通风井的入口,应该在这裂谷深处。”
卫峥挥手,两名亲兵率先下马,持弩警戒入谷探查。片刻后,谷内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安全信号。
队伍缓缓进入裂谷。光线陡然变暗,空气潮湿阴冷,岩壁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碗状的小型山谷,三面环崖,谷底平坦,散落着些破碎的石构件和锈蚀的铁器残片。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工坊。”卫峥下马,蹲身捡起一块带凿痕的石块。
单之枞也下马,走到谷底中央。她取出罗盘,对照方位,又抬头看向东侧崖壁——那里有一片岩层颜色明显更深,纹理也与其他地方不同。
“伪装岩层……”她低声自语,走上前去,伸手触摸那片岩壁。
触手冰凉,质地坚硬,但……似乎过于平整了。她抽出腰间短刀,用刀柄轻轻叩击。
“咚、咚。”
空洞的回响。
“后面是空的。”卫峥立刻上前,“要破开吗?”
单之枞犹豫了一瞬。破开岩壁,必然惊动内里。但时间紧迫,她没有慢慢探查的余地。
“破。”
卫峥招手,两名亲兵上前,取出小型凿岩锤和撬棍,开始小心地凿击岩层边缘。碎石簌簌落下,很快,一道约三尺宽、五尺高的石门轮廓显露出来——石门与岩壁浑然一体,边缘用某种粘合剂密封,历经岁月仍十分牢固。
“门上有机关。”清虚子忽然开口,指着石门右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看纹路,像是……北斗七星的变体。”
单之枞俯身细看。凹陷内确有七个浅坑,排列成勺状,但每个坑的形状略有不同,有的圆,有的方,有的带棱角。
“需要对应形状的‘钥匙’?”卫峥皱眉。
单之枞摇头:“这可能是……考验。”
她想起小之日志里模糊记载的“守陵人”,想起楚昭陵的筛选逻辑。这道门,不是靠蛮力或普通钥匙能打开的。
正思忖间,一直安静站在清虚子身边的阿默,忽然动了。
他挣脱仆妇的手,摇摇晃晃走到石门前,仰头看着那七个凹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伸出小手,按在了第三个方形凹坑上。
“阿默!”清虚子低呼。
但已经晚了。阿默的手指触到凹坑的瞬间,整个石门嗡地一声轻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晕。紧接着,七个凹坑依次亮起微光,从第一个到第七个,循环三次,然后——
“咔嚓。”
石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金属锈味和奇异矿物气息的空气涌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卫峥本能地将单之枞护在身后,亲兵们弩箭上弦,对准门内黑暗。
阿默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收回手,眼神恢复孩童的懵懂,转身走回仆妇身边,拉住她的衣角。
“她……她怎么知道按哪个?”一名亲兵喃喃道。
清虚子面色凝重,将阿默护在身侧,低声道:“这孩子身上的‘东西’,在指引他。”
单之枞看着那敞开的门缝,心脏狂跳。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牵引的感觉。掌心系统标记灼痛加剧,像在呼应门内的什么东西。
“我进去。”她说。
“郡主!”卫峥急道,“里面情况不明,让末将先探——”
“不。”单之枞摇头,“这道门……是为我开的。你们留在外面警戒,若半个时辰后我未出来……”她顿了顿,“再作打算。”
“末将与您同去。”卫峥斩钉截铁。
单之枞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道长,阿默,你们留在外面,若有异动,立刻撤出山谷。”
清虚子颔首:“郡主小心。”
单之枞深吸一口气,抽出随身短刀,另一手举起火把,率先迈入门内。卫峥紧随其后,一手持刀,一手也举着火把。
通道比想象中宽敞,可容两人并行。岩壁是人工修整过的,平整干燥,没有任何苔藓或渗水。空气虽然陈腐,但并不憋闷,显然有通风系统仍在运作。
走了约二十丈,前方出现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陡,盘旋而下,深不见底。
“小心脚下。”卫峥低声道,抢前半步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缓缓下行。火把的光在狭窄空间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长、扭曲。
大约下了三层楼的高度,石阶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青铜门。
门上有浮雕,图案已经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祭祀场景:许多人跪拜,中央高台上站着一名戴冠者,手持权杖指向天空。
单之枞推开青铜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约五丈,呈半圆形,表面镶嵌着无数幽蓝的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冷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水下世界。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池子,池中不是水,而是一种浓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蓝色液体,表面平静无波。
池子周围,立着十二尊石像。
石像与真人等高,身披甲骨,手持长戟,面部雕刻得栩栩如生,但双眼的位置是空洞的,透着森然寒意。它们呈环形站立,将池子围在中央。
“这是……”卫峥握紧刀柄。
单之枞的目光却落在池子对面——那里有一个石制控制台,台上嵌着几块颜色各异的晶石板,还有几个拉杆状的机关。
“通风井的控制中枢。”她低声道,“公输焕笔记里说的‘节点A’,应该就是这里。”
她正要迈步走向控制台,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
十二尊石像,同时动了。
它们僵硬地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望”向单之枞和卫峥的方向。石质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手中的长戟缓缓抬起,戟尖对准闯入者。
“守陵人……”单之枞后背发凉。
卫峥一步挡在她身前,厉喝:“退后!”
但石像已经动了。最前方的两尊迈开沉重的步伐,石板地面为之震动,长戟带着破风声直刺而来!
卫峥挥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石像的力量大得惊人,卫峥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
“它们不是活物,是机关!”单之枞急道,“找控制机关!”
可石像的攻击如潮水般涌来。十二尊石像配合默契,戟影交织成网,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卫峥护着单之枞,刀光翻飞,勉强抵挡,但石像不知疼痛、不会疲倦,这样下去迟早力竭。
“郡主,先撤!”卫峥吼道。
单之枞咬牙。撤?那这次探查就白费了!时间只剩五天,她不能退!
就在此时,一尊石像绕过卫峥的防守,长戟直刺单之枞心口!
卫峥目眦欲裂,想回身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