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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寅时末，天将亮未亮。
秦筑在黑暗中睁开眼。也许是饥饿的原因，也许是“欣喜”于即将上演的戏码，他敏锐地感知到外界的变化——窖口传来脚步声，比每日送水时更杂、更沉，至少有五六人。接着是刻意压低却又能让人听见的对话：
“找到了！在这里！”
“快禀报陈大人！”
“小心些，把人扶出来！”
火把的光涌进来。秦筑维持着蜷缩的姿态，让苍白的面色、干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窝在火光下暴露无遗。这残状不是伪装，是真实的虚弱，只是此刻被刻意放大成濒死的模样。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却带着刻意的“恭敬”。他蹲下身探秦筑的颈脉，然后回头喝道：“快！拿水来！还有参汤！”
秦筑被扶出地窖，几十名身着平东侯府亲兵服饰的人举着火把，将这片荒僻山坳照得通明。地上倒着几具“匪徒”尸体，破烂衣物旁散落着粗劣的武器——戏做得很全。
精瘦男子——陈远，平东侯的心腹侍卫长，他亲自将秦筑扶上铺了厚毯的马车。车厢里已有医官等候，热汤、干净衣物一应俱全。
马车驶离黑石岭，颠簸在山道上。
车厢内，秦筑坐直身体，接过医官递来的参汤一饮而尽。暖流扩散，驱散骨子里的寒意，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三分虚弱——戏还没完。
陈远钻进车厢，屏退医官，关上门。
“二王子受苦了。”陈远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按侯爷吩咐，戏已做足。您现在是被平东侯府从黑石岭悍匪‘灰狼’手中救出的北境二王子秦筑，因不肯透露家财藏处遭虐打，忧惧成疾，濒死多日。”
秦筑点头，声音沙哑：“接下来？”
陈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递给他：“侯爷让卑职转告，情况有变。您看完这个，便知该如何做。”
秦筑展开密报。纸是南境军中常见的黄麻纸，字迹潦草，像急就而成：
“丑时三刻，佛首崖裂谷遇袭。袭击者约三十，黑衣蒙面，训练有素，持硬弩短刀。卫峥率亲兵二十抵抗，死伤过半。怀远郡主等人趁乱遁入后山，下落不明。袭击者中……发现北境制式三棱箭簇三枚，遗落现场。另，有伤者临终呼喊疑似北境边军暗语‘鹞子回巢’。”
秦筑的目光在“丑时三刻”和“北境制式三棱箭簇”上停留。
丑时三刻……现在才寅时末。袭击发生在堪堪一个时辰不到之前。那个时间，单之枞出现在那里做什么？
而北境的箭，北境的暗语……
“有人想栽赃北境。”他抬眼，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恢复清晰，“在我刚‘被绑’、生死不明的时候，袭击南境郡主，留下北境痕迹。”
“不错，”陈远回道，“所以，你猜南境王会怎么想？”
“楚朗月会……认为这是北境的报复——报复南境绑架了我，所以劫杀他的郡主，破坏玉膏开采。”秦筑思索片刻，言道。
陈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二王子敏锐。这正是侯爷担心的。一旦罪名坐实，您就是最好的祭品。南境王可以公开处决您示威，也可以拿您当人质勒索。而北境国内，无论王上是战是和，您都将陷入绝境。”
“谁干的？”秦筑问。
陈远从袖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牌，放在秦筑面前。铜牌边缘磨损，但正面刻着的展翅西境猎隼图案清晰可见——是靖西侯的家徽。
“在袭击者尸体上找到的。”陈远说，“另外，长郡主昨日派人去了靖西侯府。谈了什么不知，但时间太巧。”
秦筑懂了。至少此刻有靖西侯一方想杀单之枞、破坏玉膏开采、打击平东侯和王权威信。靖西侯或与楚明凰联手，策划袭击，留下北境痕迹，是想一石三鸟。
狠毒，且……时机掐得太准。
“侯爷为何将此事告知我？”秦筑看着陈远，“他完全可以隐瞒，等我被楚朗月问罪时，再‘不得已’交出我。”
“因为侯爷与您有约在先。”陈远道，“更因为，侯爷不希望靖西侯和楚明凰得逞。他们若坐大，对侯爷没好处。其三……”他顿了顿，“您舅舅韩相，昨日有密信到。”
秦筑心头一跳。
陈远没有取出信，只念了一句：“‘筑儿若能携此女归，北境国本可固。侯爷之功，钊永志不忘。’”
携此女归……单之枞。
韩钊要她。平东侯帮他，也是在帮韩钊巩固同盟。
“所以，”秦筑将密报递还，“侯爷希望我怎么做？”
“不是希望，是您必须怎么做才能活命。”陈远正色道，“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卑职回侯府‘养伤’，等楚朗月查来，您百口莫辩。第二……”他身体前倾，“您主动站出来。您不是‘被绑’，是察觉南境内部阴谋，冒险潜入黑石岭调查匪徒与权贵勾结。可惜功亏一篑，被囚禁。”
“现在郡主遇袭，现场留下北境痕迹——这恰恰证明您的调查方向是对的！有人想用北境当幌子，掩盖真凶。而您，作为北境王子，有责任查清真相，揪出真凶，还北境清白，也……救回郡主。”
秦筑沉默，他在脑中快速推演这个说辞的可行性。
漏洞很多，最大的漏洞是时间——丑时三刻遇袭，他现在才“被救出”，如何证明自己一直在“调查”？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不是漏洞，而是……机会。
如果他能先一步找到单之枞，掌握证据，甚至抓到活口，那么“调查”的说法就有了支撑。而“被囚禁”的遭遇，反而能佐证他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才遭灭口。
关键在单之枞。
“楚朗月会信？”他问。
“他信不信不重要，”陈远道，“重要的是您要有行动、有姿态。侯爷会以‘协助搜寻、查明真相’的名义，给您一队人马。您沿着郡主可能逃亡的路线追查，只要您能率先找到她——活的，或者遗体，掌握关键证据，或者抓到一两个活口，证明袭击者是南境内部人员……”
“我就能洗脱嫌疑，甚至反过来问责。”秦筑接了下去。
“不止。”陈远眼中精光一闪，“您能以此功，风风光光回国。一个‘识破南境阴谋、勇救（或查明真相）郡主’的王子，和您父王之前认为的那个‘在南境失踪、可能已成弃子’的儿子，分量截然不同。”
秦筑心动了，这确实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巨大的机会。
但他还有疑虑，太多巧合了……
他被救的时机，袭击发生的时机，靖西侯的铜牌，韩钊的信……一切都像精心排布的棋局。
秦筑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兄长重伤、父王放弃、袭击时间、敌人身份等）都来自平东侯的单方面灌输。他身处南境，与北境隔绝，无法验证任何信息。而平东侯给他的戏本是唯一可见的活路。所以，无论他信不信，他都只能演下去。拒绝合作可能立即被灭口或交给楚朗月。
他无法揭穿，揭穿平东侯，就等于自断生路。
他也……无需深究。秦筑的核心目标是活着回北境，争夺王位。至于袭击真相，那是工具，不是目的。工具只要能用就行，不必追究其来路是否完全清白。
“侯爷现在何处？”秦筑突然想知道平东侯又是怎样安排他自己的。
陈远面色如常：“侯爷有要事无法分身，此地一切，由卑职协助二王子。”
白问。
马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陈大人，前方三里便是岔路，往左回侯府，往右可通佛首崖后山。”
陈远看向秦筑：“二王子，选吧。”
没有选择，秦筑早就没有选择了，“我去找她。”他说道。
陈远点头，掀开车帘吩咐：“传令，分一队五十人精锐，由二王子统领，前往佛首崖后山搜寻郡主下落。沿途若遇可疑人等，可先拘后审。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是！”
马车在岔路口停下，秦筑换上平东侯府亲兵的深色劲装，外罩软甲，佩刀挂弩。陈远最后递给他一个皮囊：“应急药物、干粮，还有一枚信号烟花。若遇险，或找到目标，便点燃。”
秦筑接过系好，看向陈远：“陈大人不随行？”
“卑职要协调外围策应，”陈远道，“二王子放心，沿途会有侯爷的人暗中相助，为您开路。”
秦筑点头，跳下马车。
五十名精锐已列队等候，人人劲装蒙面，只露眼睛，气息沉凝，是百战老兵。带队的是个黝黑汉子，对秦筑抱拳：“卑职赵猛，奉侯爷命，听二王子调遣。”
秦筑扫视众人，沉声道：“目标，怀远郡主单之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沿途注意搜寻袭击者痕迹，尤其是与靖西侯府或长郡主府有关的证据。出发！”
“是！”
队伍无声开拔，没入晨雾山林。
马车里，陈远看着他们背影消失，缓缓放下车帘。
“走。”他吩咐。
车厢内，陈远从暗格取出一张简图——佛首崖后山地形，上面用朱砂标出一条蜿蜒路线，终点是边境附近的“老狼窝”。
他指尖点在“老狼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秦筑会沿着这条路“搜寻”，他会“遭遇”并“剿灭”几股“可疑山匪”。最终，他会在“老狼窝”附近，“幸运地”找到奄奄一息的单之枞，并“击退”企图灭口的“南境追兵”。
然后，“被迫”带她们北撤。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那些“山匪”是真正的山匪，平东侯早就掌握了巢穴，今日便会“为民除害”。那些“南境追兵”，则是另一支伪装的人马。
至于单之枞遇袭的真实时间……
陈远想起侯爷的交代：“告诉秦筑是丑时三刻。等到了佛首崖，看到现场，他不会去细究具体时辰——他只会看到战斗刚结束的痕迹，看到北境的箭，看到靖西侯的铜牌。人在紧急状态下，会本能地接受最先植入的信息。”除非秦筑冷静到去验尸温、查血迹凝固程度。但赵猛会“恰到好处”地催促，现场也会被“清理”——秦筑会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殊不知，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棋盘上。
“二王子啊二王子，”陈远低声自语，“好好演完这出戏，等你坐上北境王位的那天，或许会明白，提线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他闭目养神。马车驶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