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佛首崖后山。
秦筑带队抵达裂谷入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谷内一片狼藉——折断的弩箭、散落的刀剑、深褐色的血迹溅在岩壁上,还有几具未来得及拖走的黑衣尸体。
战斗痕迹很新——岩壁上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踩碎的苔藊断面鲜绿。秦筑蹲下,捡起一枚三棱箭簇——确实是北境边军制式,但……太新了。箭簇表面几乎没有磨损,也没有长期携带的油污痕迹——像刚打造出来,就扔在了这里。
“二王子,这边!”赵猛喊道。
秦筑走过去,见一具黑衣人尸体旁,掉落着那枚眼熟的铜牌——西境猎隼。他捡起铜牌,入手冰凉。边缘磨损是做旧的,但磨损纹路过于均匀,不像自然佩戴。
两个破绽:新箭簇,做旧铜牌。
但时间紧迫,赵猛已在催促:“二王子,看脚印!往西北方向去了,应该没走远!”
秦筑抬头,看向西北。山林深处,隐约有惊鸟飞起。
他没时间细究了,无论这是不是局,他都必须走下去。找到单之枞,是他唯一的生路。“追!”他下令。
队伍再次开拔,沿着凌乱的脚印和折断的灌木,向西北追去。
秦筑跟在队伍中段,大脑飞速运转。
箭簇和铜牌的破绽,平东侯知道吗?如果知道,是故意留的,还是手下人办事不周?
如果是故意……那意味着平东侯在测试他?还是在为将来留后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像个“急于救人自证清白”的王子那样行动。演戏要演全套,哪怕台下观众,早已知晓一切。
……
午时,佛首崖后山深处。
单之枞等几人艰难穿行在乱石沟壑中,受伤的亲兵在队伍前方探路,卫峥则负责断后。她的手臂越来越痛,蓝纹已蔓延过肩胛,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感。
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声音。
单之枞有些力竭,背靠着一块潮湿的岩石,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蔓延的灼痛——那些幽蓝色的纹路已经爬过肩胛,像活物般向心口方向缓慢蠕动。
“得罪了,郡主!”清虚子撕开单之枞左肩的衣料,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阿默蹲在一旁,小手紧紧握着单之枞没有异状的右手,孩子的手心冰凉,却奇异地缓解了一丝灼痛感。
“道长……”单之枞声音嘶哑,“这纹路……能阻吗?”
清虚子从怀中取出朱砂笔,快速在她肩头几个穴位点下,又取出三枚长针,刺入天宗、肩贞、曲垣三穴。针入三分,单之枞闷哼一声,感觉那股向内侵蚀的灼热被强行阻滞在肩颈交汇处。
“只能暂缓。”清虚子额头渗出细汗,“这非毒非病,乃……‘外邪侵脉’。老道只能以针法封住要穴,延缓其蔓延。若要根除,需知根源,或以更强外力导引化解。”
更强的外力……单之枞想起能量池畔那股庞大的系统能量,想起掌心标记的呼应。根源就在地底,可她没时间了。
“他们追上来了。”卫峥的声音从前方岩石后传来。他左臂伤口已经重新包扎,但血色还是渗了出来。他侧耳倾听,脸色铁青:“东南、西北都有脚步声。至少三十人,呈包抄之势。”
单之枞咬紧牙关,撑着岩石站起。眩晕感袭来,她晃了一下,被清虚子扶住。
“郡主,这样逃不是办法。”卫峥走到她面前,眼神决绝,“末将带人往东边制造动静,引开大部追兵。道长,你带郡主、阿默、嬷嬷往西,那边沟壑更密,或许能……”
“不行。”单之枞打断他,声音虚弱但斩钉截铁,“分开就是死。他们人数占优,分兵追击绰绰有余。我们只能……”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条最狭窄、最险恶的裂谷,“往那边。地形越复杂,他们展开越难。”
那是通往“老狼窝”的方向,绝地,但此刻别无选择。
几人再次移动,单之枞几乎是被清虚子和仆妇(嬷嬷)半架着前进,卫峥和仅余的一名亲卫持刀开路,阿默则被仆妇的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孩子的脚步踉跄,却始终没有哭闹,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单之枞,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悸。
身后的追兵声越来越近。弩箭破空声不时响起,钉在周围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转过一道岩壁,前方豁然出现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隘口——狼喉。两侧岩壁高耸,头顶一线天光,地面堆满嶙峋碎石。
“进!”卫峥率先冲入隘口。
就在单之枞被扶进隘口的瞬间——
“咻!咻!咻!”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来,封死了退路!卫峥挥刀格开一支,另一支擦着他脸颊飞过,第三支直射单之枞后心!
“郡主小心!”清虚子猛地将她向前一推。
箭矢擦过单之枞肩头,带出一串血珠,她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隘口外,十几名黑衣人已经追至,手持硬弩,迅速装填。
完了。
单之枞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掌心标记灼痛到极点,左臂蓝纹剧烈跳动,仿佛在呼应什么——呼应死亡,还是呼应……
“杀——!”
一声暴喝从黑衣人侧后方炸响!
不是卫峥的声音,而是带着北地口音的怒吼。
紧接着是弩箭对射的尖啸、刀剑碰撞的爆鸣、短促的惨叫。单之枞挣扎着抬头,透过隘口狭窄的视野,看见一队深色劲装、蒙着面罩的人马从侧面山林中杀出,瞬间与黑衣人绞杀在一起!
那些新来的人动作狠辣、配合默契,而且人数明显占优。黑衣人阵型瞬间被打乱,被迫转身迎战。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柱香时间,黑衣人留下七八具尸体,余者仓皇退入山林深处。隘口外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那些深色劲装者粗重的喘息。此时,其中一个身影分开人群,走向隘口。
来人扯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但英挺的脸——是祝庆,那个北境皮货商。
单之枞瞳孔骤缩。
祝庆在隘口外三步处停住,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单之枞身上。他看见她肩头的伤和苍白脸色,眉头微皱,抱拳行礼:
“怀远郡主,在下祝庆。您……受伤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礼节周全,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刻意的疏离。
单之枞撑着地面坐起,清虚子连忙为她止血包扎。她看着祝庆,大脑飞速运转。
祝庆,北境皮货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带着这样一支精锐?刚才那些黑衣人……
“祝老板,”她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