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朔时间线:
三月九日:北境王秦日昇因秦筑疑似失联,密令严朔南下调查,严朔即刻启程。
三月十三日:严朔抵南境边境,欲暗中探查,却遇重重阻碍——北境旧谍网已被平东侯联同楚朗月清剿殆尽,边镇戒严守备,寸步难行。
三月二十一日凌晨:秦筑为平东侯所俘,双方暗中商定“被救”戏码,严朔对此一无所知。
三月二十一至二十四日:严朔艰难探查,辗转搭上卿慕“听风”外围线,仅知秦筑被捕,始末细节全然不明。
三月二十五日,南境黑石岭,秦筑“获救”之后。
黑石岭的石,果真是黑的。非浓墨般的纯黑,而是经山火反复炙烤、又被雨水经年浸泡的黯沉,像淤血干涸在石上的颜色。严朔一行人摸至黑石岭那处所谓“匪窝”现场,他蹲在废窖入口,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凑至鼻尖轻嗅。
土里有血腥味,是人血,且已死去至少两日。只是这味道太“正”,无半分排泄物或惊怖汗水混杂的浊腥,倒像是有人特意将血洒在此处,任其自然发臭,造作痕迹昭然。
他起身环顾,此间山坳地势选得极巧,易守难攻,倒合匪寨的常理。地上散落着几件破烂的北境制式衣物,一把豁口砍刀,两个空酒囊,样样都像那么回事——若忽略那几处扎眼的破绽,便真能以假乱真。
废窖外三丈处,躺着一具“匪徒”尸体,致命伤在咽喉,刀口自左至右,干净利落,绝非山匪粗鄙的手段。除却人血,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混着硫磺与苦杏仁的味道,那是南境军中独用的龟息散余味。此药能令人脉息微弱如弥留,造价不菲,岂是山匪能轻易获取的?
严朔步出废窖,立在暮色渐浓的山坳中。北风卷地而来,裹着边境独有的、铁刃与寒霜交织的寒意,刮得人鬓角发紧。
平东侯。
这三个字像冰碴子,硌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吐不出。
唯有平东侯,有这般动机——清剿北境谍网,操控秦筑;有这般能力——调遣军中精锐,执掌珍稀药物;更有这般胆量,在南境腹地导演这出大戏。嫁祸山匪?未免太浅。这局,本就是演给上位者看的——演给楚朗月看,演给北境看。
严朔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皮囊,饮了一口冷水。冰水顺着喉管滑入腹中,堪堪冻结了翻涌的思绪。黑石岭的发现,必须上报,可报给谁?又该如何报?
若直接密报秦日昇:“王上,二王子为平东侯设局所囚,黑石岭现场全系伪造,恐有更大阴谋暗藏。”
而后呢?老王必震怒,或许会直接向南境要人,甚至引发边境兵戈。韩钊岂会坐视?秦筑若真被平东侯攥在手中,一旦撕票,后果不堪设想。北境朝局,必瞬间撕裂,万劫不复。
严朔虽是秦日昇的心腹密探,实则是游走在秦日昇、秦牧之、秦策之间的三面间谍。他效忠的从非某个人,而是北境的王权稳定,或是最终能执掌王权的胜利者。
眼下局势,早已错综复杂:其一,秦策私研霹雳火球一事,他未向秦牧之上报,二人之间已生嫌隙,信任殆尽;其二,秦筑被捕又“获救”,过程处处存疑,由黑石岭现场细查,可断此事为平东侯设局,秦筑与韩钊,恐与平东侯勾连。
于秦日昇,他尚有几分忠诚,却也心知王上年迈,决策迟缓,北境亟需一位强主定鼎;
于秦策,本是他最初押注的对象,而今却重伤垂危,恐遭废黜,再无指望;
于秦筑,他素来不看好——此子能力平庸,若登位不过是傀儡君王,且其背后是韩钊,一旦韩钊掌权,必对他展开清算,斩草除根;
于秦牧之(卿慕),此人是秦日昇亲派的王牌,能力卓绝,手握独立谍网与火铳资源,是他眼中潜在的、最优的投注对象,可如今,秦牧之对他的信任,早已摇摇欲坠。
思前想后,反复权衡,严朔终究决定,先设法联系秦牧之(卿慕)。
天渐透亮,晨光熹微中,地上的车辙印清晰可辨——想来是秦筑“获救”后的行迹。严朔将队伍分作两路,一路回客栈待命,一路随他跟踪车辙,探查究竟。
车辙印行至半路,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轻骑马蹄印,一路往落魄涧方向延伸。可落魄涧周遭三十里,早已被禁军层层戒严。平东侯的人,竟带着秦筑直闯禁军管辖之地……此事绝不简单。可严朔身在外围,无计可施,只能遥遥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无禁军通行令牌,硬闯必暴露。先回客栈。”严朔沉声道,对随行之人摆了摆手。
边镇之中,藏有秦牧之的暗桩。严朔遣退左右,独自一人悄然外出,行至那处约定之地,将油纸卷紧紧裹好,塞进药铺后门缝底一个肉眼难辨的缝隙,而后身形一闪,迅速隐入巷陌,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石岭见伪,判为平东侯设局。筑已成饵,往落魄涧去,韩氏或有牵。王命在身,朔当何往?候鹰示。”
“鹰”,是卿慕的代号之一。
……
三月二十五日午时三刻,聚矿坪。
午时的日光穿过营帐缝隙,在卿慕摊开的地形图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亮痕。他手中炭笔正在标注一处岩层抗压系数,笔尖稳如磐石,唯有笔杆上那圈因常年握持形成的磨痕,在光下微微反光——那是属于秦牧之的痕迹,不属于卿慕。
帐外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三短一长,像枯叶被风依次刮过地面。
卿慕笔尖未停,只在图纸边缘落下一个小点。三短一长——急报,最高级。
“水凉了,换一壶。”他朝帐外道,声音不高不低。
帘子掀开,进来的不是侍从,是个面孔陌生的年轻工匠,手里提着水壶。工匠低头走到炭盆边,背对帐门,嘴唇微动,气流裹着字句钻进卿慕耳中:
“佛首崖。卯时三刻郡主入谷。辰时初地动异响后遇袭,黑衣三十余,持弩。卫将军率亲兵二十抵抗,死伤过半。郡主、小童、卫峥等遁入后山暗道,去向不明。现场留北境三棱箭簇七枚,靖西侯府猎隼铜牌一面。另有未清理血迹指向西北。
另有‘朔’上报:黑石岭见伪,判为平东侯设局。筑已成饵,车辙尽头有轻骑往落魄涧去,韩氏或有牵。王命在身,朔当何往?候鹰示。”
信息像冰锥刺入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