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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西侯囚

作者:飔迁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36:28
第132章 西侯囚

三月二十五日,未时,南境王宫,丹室偏殿

平东侯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又惶恐:“臣于黑石岭擒获北境二王子秦筑,本欲即刻押解入都。然审讯间,该犯供出一桩骇人阴谋:其称靖西侯欲借玉膏开采之机,制造矿难嫁祸北境,逼王上与北境开战,好坐收渔利。

臣初未敢信,然为防万一,遂命麾下副将率人马,令秦筑为向导同往佛首崖监察,以证其所言。不料今日午时,忽接急报,佛首崖发生激战,郡主遇袭!现场留北境箭簇、靖西侯府信物!

臣方知秦筑所言非虚,心中大惊,且秦筑已卷入险境。此刻秦筑生死未卜,郡主下落不明,臣恐此乃靖西侯察觉阴谋败露,悍然灭口!臣擅调兵马、用秦筑为导,未及奏请,罪该万死。臣已命人补递奏疏至枢密院。然郡主失踪,兹事体大,唯请王上即刻发兵搜救,彻查靖西侯!”

楚朗月看着平东侯声情并茂的表演,心中冷嗤,“让北境质子做向导,实则是让秦筑暗中操控路线吧?时间链……太紧,处处都是刻意的痕迹。你想借秦筑之手,把单之枞送往北境?是韩钊想要她,还是你平东侯自己另有图谋?尔等能突破禁军防守,是手段高明,还是禁军之中也有内应?”

心中盘算已定,楚朗月面上却依旧沉吟,语气平缓道:“爱卿临机决断,虽有违制,却也合情合理。私调兵马本是大罪,但郡主失踪为首要,先压下此事。靖西侯乃朝廷重臣,不可不察,本王即刻召他入宫对质。

来人,给平东侯看座,上茶。爱卿今日奔波劳苦,且在宫中稍歇,待靖西侯到来,两方对质,也好早日水落石出。对了,爱卿的侍卫……就在殿外候着吧,宫中自有内侍伺候。”

平东侯面色不变,躬身谢道:“谢王上体恤。臣近日心悸老毛病复发,可否容臣的侍卫回府,取臣常服的宁神散来?”

楚朗月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何须劳动爱卿侍卫?宫中御药房应有尽有。李内侍,速请王太医来,为侯爷诊脉,用最好的药材调理。”

平东侯心头骤然凛然——这是明晃晃的软禁!

……

楚朗月以“等待平东侯对质”为由,将随后入宫的靖西侯也一并扣在宫中,彻底切断二人对外的指挥渠道,让他们无法操控佛首崖的局势。

监军已在鹰愁涧布下天罗地网,边境各隘口封锁严密,影卫与羽林卫分路行动,他此刻只需晾着两位藩王,静静等待前方消息。

楚朗月心中早已算定了最理想的结局:监军在鹰愁涧截住队伍,抢回单之枞,抓获或击杀秦筑;凭现场证据坐实平东侯勾结北境的罪名,趁机削其兵权;靖西侯被卷入此案,可借机敲打,收归部分属地;单之枞经此一劫,必不敢再有二心,只能全心为他平息地宫躁动。

而最坏的打算,他也早已想好:若单之枞被带过边境,便先以“北境掳掠朝廷郡主”为由追责,向北境施压要人,同时以秦筑为筹码谈判;若北境拒不交人,再将单之枞扣上“通敌”的罪名公开通缉,既占住道义制高点,又不留退路;即便炼丹之事受影响,也可借北境犯边的理由整军备战,政治上仍有牌可打。至于秦筑,若死在乱中,反倒是除去了南境的一个后患,何乐而不为?

丹炉的青烟依旧袅袅,楚朗月坐在王座上,指尖再次抚过案上的朱砂砚。这盘棋,他布了许久,无论前方结果如何,赢的人,只能是他。

……

三月二十五日辰时三刻,南境王都,靖西侯府

靖西侯綦骋疆放下粥碗,丝帕拭了拭嘴角。早膳用了两刻钟,比平日慢些——他在等消息。

昨日在丹室偏殿,他向楚朗月捅破了平东侯私擒北境王子的事。那是步险棋,但不得不走。平东侯那条老狐狸,手伸得太长了,若让他悄无声息地把秦筑捏在手里,与北境韩钊勾连上,将来这南境东边,怕就再没他靖西侯说话的地儿了。

楚朗月当时只说了句“本王自有安排”,神色莫测。这安排是什么?是借自己的刀去敲打平东侯,还是……另有算计?

“侯爷,”心腹幕僚悄步进来,压低声音,“还没有消息传回。盯梢的人说,平东侯府昨夜安静得很,连常走的几路商队都没出门。”

安静?靖西侯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不对。以平东侯的性子,被自己告了一状,绝不会毫无反应。要么是在憋大招,要么……是已经动了,但动得极隐蔽,自己没察觉。

“让我们在枢密院和兵部的人也都警醒着,尤其是涉及边防、驿道通关的文书,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来。”靖西侯沉吟道,“平东侯手里捏着秦筑,他要么灭口,要么交易。无论哪条路,都得动起来。盯紧了。”

“是。”幕僚退下。

靖西侯起身走到窗边。春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菱格花纹。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父亲拍着他的肩说:“镇守西域,不光要防外敌,更要防内患。朝堂上的刀子,往往比边境的箭更毒。”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

巳时初,南境王都靖西侯府。

第一道麻烦来得又急又刁。

府里大管家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煞白:“侯、侯爷!世子……世子出事了!”

靖西侯长子綦临西,年十九,按制留在王都为质,平日居於城西别院,读书习武,也算安分。

“说清楚!”靖西侯心头一紧。

“昨夜世子在别院设小宴,请了几位宗室子弟和将门同侪。席间不知怎的,与平东侯庶妹的娘家侄子——那个叫高焕的争执起来,动了手。世子失手打碎了高焕一枚玉佩,高焕不依,纠集家丁围了别院。京畿府的人赶到,本想调停,不料高焕拿了平东侯府的令牌,说世子蓄意伤人,京畿府不敢违逆,只能先将世子请至府中暂候,待大王王命处置。”

靖西侯脸色沉了下去。斗殴?为了一块玉佩?綦临西虽年轻气盛,但并非不识轻重之人。高焕那纨绔子弟,怎敢直接围困世子别院?背后没人撑腰,他敢?

平东侯。

这是报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恶心他,缠住他。

“让府里长史立刻去京畿府,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先把人带回来。”靖西侯压着火,“告诉綦临西,回来后直接去祠堂跪着,没我命令不准出来!”

管家连声应着退下。靖西侯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平东侯这手虽贱,但确实有效——他不能不管儿子,尤其是留在王都为质的嫡子。这关乎家族颜面,也关乎世子的安危。

可麻烦却不止一件。

不到半柱香,负责朝中联络的幕僚疾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侯爷,不好了!户部陈郎中今早被都察院当堂弹劾,说他去年经手的漕粮账目有三千石亏空,证据直接递到了大王面前,陈郎中已被留置待参!”

陈柄,户部清吏司郎中,管着南境三蕃的粮税稽核,是他靖西侯府在朝中钱粮线上最要紧的一颗钉子。

靖西侯接过密信,快速扫过。账目、证人、物证……条理清晰,准备充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的狙杀。

“谁的手笔?”他问道,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弹劾的是都察院新晋的刘御史,但背后……有人看见前几日,平东侯府的首席幕僚赵先生,曾与刘御史在茶楼密谈。”

果然。

靖西侯将密信攥紧,平东侯这是要断他在朝中的臂膀。先动他儿子,再斩他朝臣,步步紧逼。

“给陈柄递话,让他顶住,什么都别认。去查那个刘御史,所有底细,三族姻亲,过往纠葛,全部挖出来。另外……”他顿了顿,“让我们在都察院的人动起来,平东侯麾下那几个将领,历年军饷、屯田、械器,我不信一点毛病都没有。要弹劾,大家一起弹。”

幕僚领命而去。靖西侯独自坐在书房,看着窗外渐高的日头。

儿子,朝臣。平东侯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政治倾轧,互相拆台,这些年也没少过。只是这次更密集,更不留情面。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平东侯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给他添堵?那老狐狸的目标,难道不该是处理“秦筑”这个烫手山芋吗?

正思忖间,内院又传来消息:老夫人晨起后忽然头晕目眩,医官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但老人家听说孙儿被京畿府带走,忧心不已,不肯安睡。

靖西侯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后院去。

母亲年事已高,受不得惊。平东侯连这点都算到了,用家事亲情绊住他。

午时,靖西侯府

靖西侯刚从母亲院中出来,勉强安抚住老人,前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派去盯梢的探子头目冲进院子,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扑跪在地,声音嘶哑:

“侯爷!佛首崖……佛首崖出大事了!”

佛首崖?靖西侯一愣,那是落魄涧“玉膏定脉”附近一处山谷,怀远郡主勘矿周围。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清楚!”

“怀远郡主今晨在佛首崖遇袭!黑衣歹徒至少三四十人,弩箭硬弓,卫将军的亲兵死伤过半!郡主、清虚子道长、还有那个小童、卫将军他们……突围后往西北深山里去了,下落不明!”

靖西侯脑子“嗡”地一声。袭击郡主?谁这么大胆子?!

“现场……现场留了东西!”探子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咱们的人远远看见,歹徒撤走时,掉了一块……一块咱们府的铜牌!猎隼纹,老款的,边缘有磨损!”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靖西侯站在原地,有那么一刹那,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铜牌?他的府牌?在袭击郡主的现场?

然后,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全明白了。

儿子斗殴、朝臣被弹劾、老母急病……所有这些“麻烦”,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把他死死钉在府里,让他分身乏术,让他无暇他顾。然后,在佛首崖,用他的人,杀他的人,留下他的牌,演一出“靖西侯袭击郡主”的大戏。

平东侯!不是报复,是灭顶之灾。

袭击王室郡主,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铜牌为证,他百口莫辩。

“立刻……”靖西侯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立刻去查府库,所有铜牌,尤其是老款猎隼纹的,有无缺失!派人去佛首崖,找活口,清现场,哪怕挖地三尺——”

话没说完,府门外已传来高声通传:

“王上口谕到——靖西侯即刻入宫觐见!”

来了。

来得这么快。

靖西侯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惊怒都已压成一片沉冷的黑。

“备车。”

……

入宫途中,马车内。

车轮碾过石板路,单调的声响在密闭车厢里回荡。

靖西侯背靠车壁,双手平放膝上,指尖冰凉。

他快速复盘:平东侯抓秦筑→自己告发→平东侯用家事朝事缠住自己→同时在佛首崖袭击郡主,留下自己的铜牌→立刻引楚朗月介入。

一环扣一环,狠、准、快。

铜牌哪里来的?府库必有内鬼,或早年流失。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东侯为什么要袭击郡主?仅仅为了嫁祸自己?代价太大。劫持郡主是重罪,平东侯没必要冒这个险,除非……郡主本身有他必须拿到手的价值。

玉膏?王陵?还是……北境?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平东侯抓了秦筑,现在又动郡主……他是不是想,把这两个人,一起送到北境去?用郡主换韩钊更深的支持?

若真如此,那平东侯所图,就远不止除掉自己这么简单了。

马车停下,宫门到了。

靖西侯整理衣冠,下车,随着引路太监,一步步走向丹室偏殿。

脚步很稳。

既然对方摆的是死局,那慌也没用。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咬死一点:平东侯栽赃。

至于楚朗月信不信……就看那位坐在丹炉后的君王,到底更忌惮谁,更想除掉谁了。

……

丹室偏殿暖阁。

房间简洁,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个小天井,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门没锁,但门外守着两名内侍,垂手而立,像两尊泥塑。

靖西侯在椅上坐下,静静等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战死西域时,楚朗月还是世子,亲赴灵前祭奠,握着他的手说:“靖西侯府,国之干城。尔父之功,孤铭记于心。”

想起自己初袭爵位,镇守西域,楚朗月赐下宝剑,剑铭“镇西”。

想起这些年,漕粮、军饷、边贸……明里暗里,他与平东侯的争斗,楚朗月从来都是看着,偶尔敲打,从未真正偏袒谁。

君王之心,深如寒潭。

今日,这潭水,是要淹死他,还是要淹死平东侯?

他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楚朗月问话,等佛首崖的尸体验明正身,等边境线传来郡主踪影,等平东侯,到底还有什么后招。

暮色渐沉,内侍进来点了灯,又无声退去。

晚膳送来了,四菜一汤。靖西侯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窗外隐约有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他放下筷子,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影卫统领带着几人匆匆走过,手里捧着个铜盘,盘里幽蓝的光一闪而过。

北境箭簇。

他们找到了?还是平东侯“送”来的证据?

靖西侯退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手很稳。这场戏,还没唱完。而他这个被突然推上戏台的“反派”,能做的,只有等幕布再次拉开。

等光打过来。等刀,或者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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