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秦筑被俘几日后),南境王宫,丹室偏殿。
楚朗月正在查看丹炉火候,炉内青烟袅袅,带着甜腻与金属混杂的诡异香气。他眼窝深陷,面色潮红,指尖泛着淡淡的朱色。
内侍躬身进来:“王上,靖西侯求见,说有边务急情。”
楚朗月眼皮未抬:“宣。”
靖西侯大步进来。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常服,腰间佩剑已解,但步伐依旧带着武将的沉硬。他行礼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
楚朗月挥挥手,宫人无声退下。
“说吧。”楚朗月用玉杵缓缓搅动药浆。
靖西侯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但不失分寸:“王上,臣今日接到边镇急报,说平东侯辖境的黑石岭一带,前夜有兵马异动,围捕了一队行踪诡秘的北境商旅。”
楚朗月搅动的手微微一顿。
靖西侯继续:“据报,被围捕者中有一年轻男子,气度不凡,护卫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被擒时曾亮出北境青铜虎符,但被平东侯的人迅速压下。此人现被秘密押往平东侯府(奇峰山),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观察楚朗月神色,见无异常,才接着说:“王上,若此人真是北境贵族,甚至……是王室子弟,那此事便非同小可。平东侯不报王廷,私自处置,臣恐其……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楚朗月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图什么?”
靖西侯心下一凛,知道关键来了。他措辞更加谨慎:“臣不敢妄自揣度。只是……北境与我南境近年虽无大战,但边境摩擦不断,谍影重重。若平东侯手握北境贵人,无论是暗中交易,还是以此向王上讨价……皆有可能损及国威,乱我朝纲。”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通敌”,但每个字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楚朗月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如何得知此事?平东侯行事,该当隐秘。”
靖西侯早有准备:“是臣早年安置在边境巡检司的一名老卒,那夜恰好轮值黑石岭分哨,远远瞧见。他认得平东侯府亲兵的服色,又见被押之人形貌非凡,心中生疑,才冒险报于臣。臣已将他严密看管,听候王上发落。”
理由合情合理——一个底层老卒偶然目睹,上报主将。既解释了情报来源,又撇清了自己“刻意监视平东侯”的嫌疑。
楚朗月看了靖西侯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带着丹毒侵蚀后的气虚。
“靖西侯,你这份忠心,本王知晓了。”
靖西侯低头:“臣分内之事。”
“不过,”楚朗月话锋一转,“此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靖西侯心头猛地一跳。
楚朗月放下玉杵,缓缓踱步:“那北境人,本王早已知晓。他化名祝庆,潜入南境,确实图谋不轨。本王……自有安排。”
靖西侯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楚朗月知道!而且听语气,平东侯的行动可能本就是楚朗月默许,甚至是楚朗月……指使的?!自己这番告状,岂不是撞在了刀口上?
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迅速镇定下来,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恍然:“原来王上早有裁断!是臣鲁莽,险些坏了王上布局!”
“无妨。”楚朗月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是为国事操心。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也不必再查。那名老卒……赏他些银钱,让他闭紧嘴巴。”
“臣遵旨!”靖西侯连忙应下,心中却翻江倒海。楚朗月这是在敲打他,用“早有安排”堵他的嘴,又轻描淡写处理了老卒,没有深究他的情报网,这算是……施恩?
“退下吧。”楚朗月重新看向丹炉,仿佛刚才的对话微不足道。
靖西侯躬身退出,直到走出殿外,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楚朗月……到底在布什么局?平东侯此举是楚朗月授意?还是他利用平东侯?那个北境人,究竟是棋子,还是……诱饵?
他不敢再想,此刻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这步棋,走险了。楚朗月没有追究,已是万幸。接下来,必须更加小心。
……
殿内,楚朗月等靖西侯走远,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才缓缓褪去,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自有安排?”他低声自语,“本王是知道,但平东侯……可不是本王的安排。”
他早就通过影卫知道秦筑潜入,甚至故意放长线,想看看秦筑到底想在南境挖什么。但平东侯突然插手抓人,打乱了他的节奏。
靖西侯的告状,证实了两件事:其一,平东侯确实抓了秦筑,且动作不小,瞒不住了;其二,靖西侯在盯着平东侯,两人嫌隙已深。
“也好。”楚朗月走回丹炉边,看着炉火,“既然都跳出来了,那就让狗咬狗。”
他唤来内侍,这次下的王令更加明确:“传令平东侯:北境谍案,事关重大,限尔两日内,将所擒人等、及查获物证,悉数押解至王都,由本王亲审。若有一人逃脱、一物遗失,尔自去枢密院请罪。”
王令严厉,不留转圜——他要逼平东侯交人。
如果平东侯交得出秦筑,那正好,人捏在自己手里,怎么用都可以。
如果平东侯交不出……那就说明秦筑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被平东侯私下放了。无论哪种,都是平东侯违抗王令的把柄。
至于秦筑是死是活……在楚朗月此刻的棋盘上,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借这件事,能压平东侯一头,敲打靖西侯,还能看看北境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而这一切纷扰之下,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丹炉里的火候,和地宫越来越急的震动。
单之枞……怀远郡主……
楚朗月看向案头那份关于“玉膏开采进展”的简报,眼神幽深。
你可千万别让本王失望。十日之期,已过四日。若地宫再震下去,丹炉不稳……那你就真的,没用了。
……
三月二十五日,巳时三刻,南境王都王宫。
楚朗月刚喝完今日的第一盏药茶,指尖还沾着朱砂的细末。丹炉青烟在殿内萦绕不散,带着甜腻的金属气。
一名青衣内侍躬身疾步而入,双手捧着一方描金漆盘,盘中铺着素色锦帕,帕上立着一只羽翼微敛的白羽信鸽,鸽腿上系着一根玄色细绳,拴着枚寸许长的青铜小管。
“王上,聚矿坪传回来的鸽信。”内侍声线压得极低,跪地将漆盘举过头顶,不敢抬头。
楚朗月微微抬眸,指尖轻叩案几:“呈上来。”
内侍小心翼翼地取过青铜管,以银簪挑开管塞,抽出一卷叠得紧实的黄麻纸,展平后双手奉上。纸卷边缘沾着些许沙尘,封口处的蜂蜡印纹清晰,正是矿监衙署的纹样。
楚朗月接过密信,指腹抚过微凉的蜡封,目光沉凝扫过纸上字迹,殿内只余信鸽轻啄锦帕的细碎声响。
纸上字迹工整,是刘监的亲笔:“聚矿坪来报:怀远郡主于卯时三刻率队前往佛首崖堪舆定脉,辰时初,崖区曾传闷响,地气微震,旋即平复。臣刘监,恭贺王上,地宫似已暂安。”
纸很轻,楚朗月却看了很久。
指尖的朱砂末在纸边按出一点暗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狂喜,也无释然,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良久,他才将纸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好。
“暂安……”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根治”,是“暂安”。单之枞果然做到了——用他不知道的方法,在他给的期限内,暂时压住了地宫的躁动。这证明她有用,很有用。但这也意味着,她掌握着某种他不完全理解的力量。
炉火稳了,丹能继续炼了,这是好事。
但那个“暂”字,像根刺,扎在心头。她能压一时,就能压更久。她能解决问题,就可能……成为问题本身。
楚朗月抬眼,“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赏矿监衙署上下三月俸禄。怀远郡主……办事得力,赐东珠十斛,蜀锦二十匹,即日送达聚矿坪。另,命刘监继续观测地宫动静,随时来报。”
赏赐很厚,姿态要做足。至于单之枞本人……等她从佛首崖回来再说。
楚朗月重新端起药茶,抿了一口。药很苦,但苦得清醒。
单之枞这把刀,看来比他想的还要锋利。用得好,可斩藩镇;用不好……也可能伤己。得把她握得更紧些。
……
当日,不久后。
楚朗月收到周延密报:怀远郡主失踪,系佛首崖遇袭,现场混乱,郡主一行下落不明。现场证据有北境箭簇、靖西侯府铜牌。
再稍早一些,有影卫密报:秦筑清晨于黑石岭被“救出”,正往佛首崖方向移动,平东侯调动精锐小队跟随。
在楚朗月这里,他的目标是有优先级的:第一优先级,要确保“玉膏开采”和“地宫止振”不受影响,所以必须找回怀远郡主单之枞(她是唯一懂技术的人);第二优先级,要防止北境趁乱生事,所以必须要控制住秦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三优先级,是敲打藩镇,尤其是不老实的平东侯,靖西侯很有可能是被嫁祸,但靖西侯也绝不老实。
综合考量以上,单之枞失踪、秦筑出现和平东侯调动人马,这是一个有预谋的局,目标必然是劫走单之枞。
王陵地宫止振非得她单之枞一人不可,再加上以单之枞目前的身份,劫持在手才符合各方利益最大化的贪欲。而王陵作为“龙脉所系,国运所依”,其躁动的精神冲击远胜现实损失,更是让单之枞的价值再攀顶峰——谁掌控了她,便等于握住了南境的“天命”命脉。
……
楚朗月站在南境疆域图前,手指正点在“佛首崖”以北的山地区域。指尖沾着的朱砂,在图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红痕,像血。
“边境各隘口,命令都传到了?”他问,声音低沉。
影卫统领从阴影中现身:“已全部传抵。镇北关、狼牙隘、老鸦岭三处守将已回复,已加派双倍岗哨,并派出巡逻队往南搜索。另,鹰愁涧为黑石岭至北境的唯一隘口,山高路险仅容单人单骑通过,乃必经之路。”
“监军呢?”
“已出发半个时辰。按您的密令,他们未去佛首崖,而是绕道向北堵在鹰愁涧,若平东侯的人带郡主往北走,必在此处撞上。”
楚朗月眼中寒芒一闪,冷冷补充:“令羽林卫轻骑三百,暗中赶赴佛首崖,不参与搜救,只查现场痕迹、盯住所有离开崖口的人,随时回报。另,影卫暗部全部出动,不计代价,务必在边境线内找到郡主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影卫统领躬身沉声应道:“臣遵令!”
楚朗月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单之枞……怀远郡主……他刚册封的棋子,还没发挥用处,就想跑?
掌心传来熟悉的灼热感,是丹毒在经脉中游走的刺痛。他需要玉膏,需要地宫稳定。而单之枞,是唯一的钥匙。
“王上,”内侍在殿外禀报,“平东侯求见。”
楚朗月缓缓转身,脸上所有的焦躁、算计都瞬间平复,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宣。”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