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申时三刻,日头开始西斜。
秦筑伏在一处风化岩脊后,下方三十丈是蜿蜒的山道。赵猛趴在他身侧,两人都屏着呼吸。
远处官道上,烟尘正以惊人的速度漫卷而来。
不是商队,不是寻常驿马。烟尘呈狭长锋矢状,前端扬起的高度和宽度,只能是成建制的轻骑兵,而且是在不惜马力地狂奔。阳光在烟尘中折射出零星的金属反光——那是甲胄和兵刃。
“至少五十骑,可能更多。”赵猛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方向……从王都来的。”
监军。秦筑脑中跳出这两个字。
楚朗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平东侯那边……计划周全吗?
“我们被发现了?”他问。
“应该没有。”赵猛摇头,指向烟尘移动的方向,“他们直奔鹰愁涧。按这速度,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到关口。到了那边,监军会接管防务,然后……”他顿了顿,“撒网。”
秦筑懂。一旦监军抵达并掌控鹰愁涧,封锁令会立刻下达到所有边境防点。到时候就不是一支小队在“护送”他们,而是整条边境线上的驻军都会动起来,向内拉网搜索。
他们必须赶在这张网完全收紧之前,钻出去。
“还有多少路?”秦筑问。
赵猛估算了一下:“按现在速度,至少还要两个时辰。但如果……”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单之枞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比刚才更白。清虚子正在给她施针,老人额头上全是汗,捏针的手指有些发颤——连续高强度的施针和跋涉,他也快到极限了。阿默被仆妇紧紧搂着,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单之枞,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卫峥躺在简易担架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卫峥那名亲兵带着轻伤,秦筑队伍里也有伤员。这些人虽能走,但连续急行大半天,体力也濒临透支。
“如果全速,也许能抢出半个时辰。”赵猛声音更低了,“但有些人……跟不上。”
秦筑沉默。他看向单之枞,她的左臂衣袖卷起,蓝纹已经蔓延过肩,向锁骨方向侵蚀。皮肤下的幽光每一次脉动,都让她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抽紧。她在忍,忍得嘴唇咬出了血印。
没有她,这趟北归毫无意义。
“清虚子道长必须跟着。”秦筑说,“他能稳住郡主的伤势。这小童(秦筑在王陵镇劫持阿默失败)……也不能丢。”
赵猛懂了:“那……”
“卫峥和其他伤者,”秦筑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找个隐蔽的地方安置。留点水和干粮。能不能活,看他们自己。”
“是。”赵猛没有任何异议。乱世之中,弃卒保车是常态,更何况赵猛还有一项任务是稳住秦筑,带谁不带谁这里没有必要争论。他只是有些惊讶,这位二王子下决断的速度和冷酷,远超他的预期。
命令很快传达,仆妇、受伤人等(卫峥在内)和体力透支人等被留在一处背风的岩穴里,仅留下少量物资。没有人抗议,甚至没有人多问一句。这些人是平东侯精挑细选出来的,早就明白自己的命运。
队伍再次出发时,人数减了近半,速度明显加快,但代价很快就显现出来——单之枞被秦筑和道长一左一右架着,每迈一步,肩头的蓝纹便会随喘息轻颤,脚步虚浮却强撑着不发一声,清虚子拄着一根枯木杖,护在她身侧,半步不敢离。
申时四刻,他们在穿过一片松林时,撞上了一队边境巡逻兵。
只有五人,看样子是日常巡山的边军,还没接到任何特别指令。双方在林木间骤然照面,都愣住了。
“什么人?!”带队的老兵手按刀柄,厉声喝问。他目光扫过秦筑等人——衣着杂乱,有男有女,有伤者,神色仓惶,绝非常人。
赵猛反应极快,抢先一步上前,亮出一块令牌:“平东侯府办事,缉拿逃犯。让开!”
令牌是真的,平东侯府的徽记在树影漏下的光里清晰可见。老兵眼神狐疑,看向赵猛身后:“逃犯?这些人……”
“军机要务,尔等无权过问!”赵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耽误了侯爷的事,你有几个脑袋?!”
老兵迟疑了。平东侯的权势他当然知道,边境上许多事都是侯府说了算。但眼前这群人……太奇怪了。尤其是那个被架着的年轻女子,虽然衣着朴素,眉眼间的气度却绝非寻常逃犯。
就在老兵犹豫的瞬间,秦筑动了。
他没有拔刀,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锞子,拇指一弹,金锞子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老兵脚前。
“弟兄们辛苦了。”秦筑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自然威仪,“一点茶水钱。行个方便,今日就当没见过我们。”
金子落地发出沉闷的轻响。老兵身后的年轻士兵眼睛亮了。
老兵看看金子,又看看秦筑,最后目光落在赵猛腰间那块货真价实的侯府令牌上。他弯腰捡起金锞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
“既然是侯爷的事,卑职自然不敢耽搁。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手下士兵也跟着退到两旁。
秦筑点头,扶着单之枞率先通过。清虚子、阿默、赵猛等人紧随其后。
擦肩而过时,风卷开了单之枞半敞的袖口,老兵余光瞥见那臂上幽蓝的光纹一闪,心头猛地一震,随即压低声音道:“往北三里,有个岔路,走左边那条。右边……最近有巡哨。”说罢,眼角扫了一眼远处监军方向的烟尘,声音压得更低。
秦筑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老兵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队伍迅速消失在松林深处。
等彻底看不见人影了,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头儿,咱们真不管?那些人……看着就不对劲。”
“管?”老兵把金锞子揣进怀里,冷笑,“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那气度,那做派……还有平东侯府的亲兵队长亲自护送。这是咱们能管的事吗?”
“可万一上头查起来……”
“查什么?”老兵瞪他一眼,瞥了瞥远处烟尘的方向,“监军的人快到鹰愁涧了,这节骨眼上,谁会来查咱们这点小事?咱们今天巡山,一切正常,什么都没看见。懂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都点头:“懂了。”
老兵望向秦筑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他当兵三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人,有些局,沾上了就是死。拿钱闭嘴,是最聪明的活法。
只是……他脑海里反复闪过那抹幽蓝的光纹,心口莫名发沉。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