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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按老兵的指点，走了左边岔路。这条路更窄更陡，但确实避开了可能的巡哨。赵猛心头暗忖，这与侯爷原定规划的西麓浅滩已然偏离，可眼下监军封境、追兵迫近，早已容不得循规蹈矩，只能见机行事——侯爷早有吩咐，若遇变数，一切以护核心渡河为要。
但代价是速度又慢了下来。
申时末，他们终于抵达黑水河边。
河面比预想的更宽，水流湍急，撞击岸石发出轰鸣。对岸的北境密林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深黑的剪影，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远在天边。
渡口已毁，只剩几根朽木桩。
“找浅滩！”赵猛吼道。
亲兵们分散开，沿河岸寻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向山脊。
秦筑站在河边，冰冷的河风刮在脸上。身后，遥远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不是一道，是好几道，从不同方向响起，互相呼应。
边境驻军开始调动了。
网正在收紧。
“二王子！”一名亲兵从上游奔回，气喘吁吁，“上游半里，有一段河床有乱石，水流稍缓，可能……可能能涉过去！但水还是深，至少齐胸！”
“走！”秦筑没有任何犹豫。
队伍向上游移动。果然，河床在这里变宽，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水流被分割成数股，虽然依旧湍急，但比下游平缓了些。
“快！下水！”赵猛率先踏入河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裤腿。
单之枞咬了咬牙，被清虚子搀扶着踏入水中。河水没过大腿时，她打了个寒颤，左臂的蓝纹猛地一亮，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栽倒。
“郡主！”清虚子急忙扶稳。
“我……没事。”单之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继续向前。
阿默被一名亲兵背在背上，孩子紧紧搂着士兵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
秦筑走在队伍中段，警惕地扫视着对岸和身后。河水越来越深，没过腰部时，阻力陡然增大。水流推着人往下游漂，必须用力踩稳河底的石头才能稳住身形，冰冷的河水刺得骨头生疼。
就在他们行至河心最深处时——
对岸密林中，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不是箭，是某种特制的哨音，短促而凌厉。
紧接着，林中闪过数道火星，数团裹着燃着引信的火光随即飞出，划着弧线砸向秦筑等人身后的南岸！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暮色！
火光冲天，泥土碎石如暴雨般倾泻。爆炸的气浪甚至推得河水翻起层层波澜，河心的众人都被震得身形一晃。
南岸，烟尘弥漫。隐约传来马匹惊嘶和人声惊呼——追兵到了，而且正好撞进了爆炸的范围！
秦筑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对岸林中，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现身。他们全身裹在深色劲装里，脸上蒙着黑巾，手持硬弩，腰间挂着鼓囊囊的皮囊，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没有旗帜，没有喊杀，沉默得像一群鬼魅。
领头的黑衣人抬手，做了个简洁的前指手势。
“咻咻咻——！”
弩箭齐发，箭雨精准地射向烟尘中若隐若现的追兵身影。惨叫声接连响起，南岸的混乱瞬间加剧。
紧接着，又是几团火光从林中飞出，在追兵刚要成型的阵型中炸开，将他们的进攻彻底阻断。
“走！快！”赵猛嘶吼，借着爆炸的掩护，带着亲兵在水里奋力向前冲。他心里清楚，今日偏离原定路线，虽属无奈，但只要能将秦筑和单之枞送过河，便是完成了侯府的核心指令，其余皆是次要。
秦筑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单之枞的手臂，半拖半抱地带着她涉水前行。河水没到胸口，冰冷的水灌进领口，呼吸都变得困难。单之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左臂的蓝纹因剧痛不停闪烁，却依旧咬紧了牙，没发出一声呻吟。
对岸的黑衣人们且战且退，战术利落得惊人。他们并不恋战，所有攻击都只为阻截追兵，为渡河的人争取时间，撤退的路线也分明早有规划。
秦筑一边奋力拨开水流，一边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
是谁的人？
他们用的是霹雳火球，南境军中虽有装备，却从不会如此大规模、精准地用于伏击；这般配合默契的死士，也绝非寻常势力能养得起。
父王的暗卫？舅舅韩钊布在南境的棋子？还是……
最后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他心脏骤然一缩：秦牧之？
如果是他，倒真有可能拥有这样一支隐秘的力量。可他为什么要救自己？是顺水推舟，还是另有所图？
河水渐浅，脚下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北岸泥滩。秦筑踉跄着扑上岸，扶着一块岩石剧烈咳嗽，冰冷的河水从口鼻呛出，胸口闷得发疼。
单之枞几乎是被他拖上来的，一上岸便脱力瘫倒在地，清虚子立刻跪坐上前，掏出银针为她施针镇疼。阿默也被亲兵放下，孩子一落地就踉跄着扑到单之枞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湿透的衣袖，怯生生的模样是因为又冷又怕。
赵猛和其余亲兵陆续上岸，个个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却依旧保持着警惕。他抬眼望向四周，确认此处并非侯府原定的接应点，心知后续潜回南境的路也要重新规划，只盼能避开北境巡逻兵和南境追兵的双重搜捕。
秦筑抹掉脸上的水和泥，回头望去——南岸，追兵被爆炸和弩箭死死压制，根本无法靠近河岸。烟尘中，能看到有人在嘶吼着组织阵型，却屡屡被黑衣人的箭雨打断，一时半刻绝无强渡的可能。
而对岸那些黑衣人，在射完最后一轮弩箭后，迅速收弩转身，没入身后的密林，动作整齐划一，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南岸焦黑的炸坑，以及隐约传来的追兵怒骂，证明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并非幻觉。
“二王子……”赵猛走过来，声音嘶哑，带着难掩的疑惑，“那些人……”
“不知道。”秦筑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南岸，眼神沉凝，“不必问，也不必查。更不许向侯爷提起。”
赵猛心头一凛，立刻抱拳应下：“卑职明白。”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能活下来。更何况，这股神秘势力的出现，未必是好事。
“你的人任务完成了。”秦筑收回目光，看向赵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回去告诉苑青平，我欠他一个人情。但今日之后，路，我自己走。”
这话既是感谢，也是彻底的切割。平东侯的算计，他心知肚明，渡河成功，便再无互相利用的必要，他也绝不会让南境的势力，染指北境的棋局。
赵猛深深看了秦筑一眼，眼前的二王子，早已不是王陵镇那个伪装成商人的“祝老板”，此刻他身上的锋芒与野心，遮都遮不住。他不再多言，俯身抱拳：“二王子保重。侯爷那边，卑职会如实回话，亦会禀明今日路线生变的缘由。”
说罢，他转身挥手，带着残余的平东侯府亲兵，迅速没入北岸另一侧的林子里——他们必须在天黑透前寻路潜回南境，晚了，便会被北境的巡逻兵发现，而偏离原定路线的他们，此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原地，只剩下秦筑，以及他必须带回北境的筹码——单之枞，能稳住她伤势的清虚子、阿默和两名亲兵（韩钊的人，一直混在赵猛的队伍中）。
暮色彻底笼罩了天地，黑水河的轰鸣在耳边回荡，南岸的号角声越来越远，终究被河水的声响盖过。
秦筑走到单之枞面前，清虚子刚收了针，她的脸色稍缓，却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
“郡主，”秦筑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力量，“欢迎来到北境。”
单之枞缓缓抬起眼，看着他。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眉眼间尽是疲惫与痛苦，可那双眼睛深处，依旧是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光，丝毫没有因为身处险境而示弱。
“祝老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或者，我该称呼您……北境二王子，秦筑？”
秦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随便。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客人，北境的客人。”
“客人，还是囚徒？”单之枞直截了当地问，没有丝毫绕弯。
“那要看你怎么选。”秦筑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锐利如刀，“帮我，你便是北境的贵客；不帮我，你就会成为一件没有思想的礼物，被我献给该献的人。比如，我的父王，或者我的兄长。”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最真实的事实。单之枞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攥紧，问：“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先活着回到北境王庭。”秦筑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夜色中，群山的轮廓隐约可见，“然后，治好我的兄长秦策，或者……证明他已经无药可救。最后，帮我坐稳那个位置。”
他说得直白，直白到残忍，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野心。
单之枞看着他，眼前的男人，心机深沉，冷酷果决，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可怕的敌人，要么是最值得依附的盟友。
而她，没有选择。
“我有的选吗？”她轻声问。
“没有。”秦筑回答得毫不犹豫，随即转身，对身后两名亲兵道，“发信号，接应的人，该到了。”
一名亲兵立刻掏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拉满弓弦，猛地射出。
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冲云霄，在渐浓的夜色中炸开一抹幽蓝的光，在漆黑的天幕上，格外醒目。
约莫半柱香后，远处的密林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约二十人的北境轻骑疾驰而出，马蹄踏碎林间的寂静，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一身玄色骑装，腰间佩着一块鎏金令牌，上面刻着清晰的“韩”字——那是北境枢相韩钊的令牌。
将领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秦筑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韩武，奉枢相之命，在此恭迎二王子归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秦筑身后狼狈的众人，在单之枞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立刻收回，眼底没有丝毫疑惑，显然早已接到吩咐。
“有劳韩将军。”秦筑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出发，回王庭。路上不要停，也不要问。”
“末将遵令！”韩武立刻起身，回头挥手，身后的轻骑立刻牵来几匹备用的马匹，还有一辆简易的马车。
单之枞、阿默和道长被小心扶上马车。刚刚那两名亲兵也换了衣服上了马。见马车里三人坐稳，秦筑利落翻身上马，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四周密林。韩武与队伍中的一名亲兵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其余轻骑立刻呈扇形护卫阵型，将马车牢牢围在中间，马蹄轻踏，蓄势待发。
秦筑勒着马缰，最后看了一眼黑水河对岸。
南境的土地，已经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与连绵群山之后。
那些神秘的黑衣人，此刻在哪里？他们是谁的人？为何出手相助，又为何悄无声息地离开？
答案，或许藏在南境的棋局里，或许，就在北境的王庭中。
他不知道，也暂时不想知道。
但他清楚，从今夜起，棋局换了棋盘。
南境的追杀，平东侯的算计，靖西侯和楚明凰的嫁祸，都被这道黑水河，暂时隔开了。
前方，是北境的王庭，是重伤的兄长，是猜忌的父亲，是深不可测的舅舅韩钊，是虎视眈眈的宗室，还有即将到来的、更加血腥的权力争夺。
而他手里，握着最珍贵的筹码。
够了。
秦筑抬手，轻轻一挥。
“走。”
韩武立刻策马在前领路，马蹄声再次响起，二十余骑护着马车，朝着北方疾驰而去，没入茫茫夜色。
天边，第一颗星子早已亮起，清冷的光洒在北境的土地上，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无尽的阴谋与厮杀。
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注定要掀起血雨腥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