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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隔岸(二)

作者:飔迁字数:3.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36:28
第142章 隔岸(二)

三月二十六日,南境落魄涧聚矿坪,岩层滑坡后

岩土还在簌簌滑落。

赵工头站在那片新塌的、足足有两三间屋子大的滑坡前,脸色惨白如纸。几个监工和匠人正用铁锹和木棍,小心翼翼地扒拉着边缘的碎石。

“找……找到了!”一个年轻匠人突然喊,声音发颤。

众人围过去。只见碎石和泥土里,半掩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外袍——那是堪舆师卿慕常穿的款式。袍子旁,还有几片染血的、更细碎的学徒衣物布料,以及一支被砸断的铜制游标卡尺。

卡尺柄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慕”字。

“是卿先生的东西……”赵工头喃喃道,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想起昨天卿慕指着这片岩壁,对他说“此处岩层结构异常,需详细测绘”,然后便带着两个学徒上了山。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山塌了,人……没了。

“还、还挖吗?”监工咽了口唾沫。

赵工头看着那片还在微微蠕动的、不知底下多深的土石堆,打了个寒颤。挖?怎么挖?这么大的塌方,人埋在里面,早就……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罢了……把找到的东西收好,我……我去禀报刘大人。”

半个时辰后,矿监衙署。

刘监看着摊在案上的那件破袍子、碎布片和断卡尺,额头青筋跳了跳。

卿慕死了。

那个怀远郡主钦点、技艺高超、总让他觉得看不透的堪舆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山体滑坡里。

他本该松一口气——地宫震动越来越急,王命催逼甚紧,少一个变数总是好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隐隐发毛,总觉得这事……太巧了。

“现场还有别的发现吗?”他问赵工头。

“没、没有。就这些。岩层塌得厉害,我们不敢深挖,怕二次滑坡。”

刘监沉默片刻,提笔在事故文书上写下:

“三月二十六日晨,堪舆师卿慕携学徒二人,于东南坡勘探岩层,不幸遭遇山体滑坡,三人尽数被埋。现场寻获其衣物残片及勘舆工具,确认遇难。已命人妥善收殓遗物,并加强矿区险段巡查。”

写罢,他盖上矿监大印,将文书递给亲随:“六百里加急,送王都。”

亲随领命离去。刘监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是巧合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王上给的十日限期,是给怀远郡主的还是给他落魄涧的……现如今,怀远郡主和道长失踪(大王的“出使”说辞岂能掩盖落魄涧的悠悠众口)、玉膏开采遥遥无期,地宫异动原因不明,现在连唯一懂堪舆地气的卿慕也死了……

“来人。”他唤道。

“大人。”

“把新调来的那些王都匠人的名册,再给我细细筛一遍。尤其是……有没有人,和西域那边,有过来往。”

他得防着靖西侯的钉子。楚朗月的密旨,还揣在他怀里——“一旦发现靖西侯余孽,立即锁拿,死活不论。”

……

三月二十六日,午时三刻,品茗轩

水沸了。

楚明凰提起小巧的红泥炉上的铜壶,滚水冲入青瓷茶盏,茶叶舒展,清香袅袅。

她对面的镇南王端起茶盏,凑近鼻尖轻嗅,赞道:“长郡主好茶艺。”

“王爷过誉。”楚明凰放下铜壶,抬眼看他,“今日请王爷来,一是品茶,二是……想请教王爷,对眼下时局,有何高见?”

镇南王慢悠悠呷了口茶,不答反问:“长郡主觉得,王上对平东侯、靖西侯的处置,是轻了,还是重了?”

楚明凰沉吟:“对靖西侯,削权罚金送质,可谓重惩。对平东侯……罚俸闭门,却兼理陇右,看似轻拿轻放,实则暗藏机锋。”

“哦?”镇南王挑眉,“愿闻其详。”

“王上这是要让两条恶犬互相撕咬。”楚明凰指尖划过盏沿,“靖西侯失了陇右,必恨平东侯入骨;平东侯得了陇右,却要面对靖西侯旧部的反扑和楚朗月的暗中掣肘。两人斗起来,王上才能坐收渔利。”

镇南王笑了,放下茶盏:“长郡主看得明白。那为何王上不趁此机会,将两人一并拿下,永绝后患?”

楚明凰一怔。

镇南王指尖轻叩茶盏三下,字字清晰道:“因为时机未到。”

他顿了顿,看着楚明凰的眼睛:“王上在等。等地宫安定,等丹药炼成,等身体康健,或者……等一个能将所有隐患一举清除的‘契机’。此时谁先动,谁就会成为那个‘契机’的祭品。”

楚明凰心脏猛地一跳。

“那峥儿……”她下意识问,指尖微顿,茶沫溅出一星。

“卫将军在南境军中素有威望,此次受伤,恰可静养,亦是积蓄人望之时。”镇南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至于北境那边……怀远郡主被劫,看似是坏事,可若运用得当,未尝不能成为一步好棋。”

“王爷的意思是?”

“北境韩钊,野心勃勃。秦筑归国,必掀波澜。单之枞无论是身份还是司职(南境王陵、矿脉),对韩钊还是秦筑,都是必争之宝。”镇南王缓缓道,“宝物在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长郡主不妨……静观其变。”

楚明凰懂了。

镇南王在提醒她:不要主动跳入楚朗月的陷阱,不要急着站队或报复。让卫峥暗中收拢军心,积蓄力量;同时密切关注北境之变,等待真正的时机——一个可能由北境内乱引发的、楚朗月不得不全力应对的“契机”。

“多谢王爷指点。”楚明凰真心实意地举盏。

镇南王举盏回敬,饮尽,起身:“茶已品过,话已说过。本王告辞。长郡主……保重。”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崔请崔大人,似乎一直在查些什么。长郡主若有余暇,不妨……留意一二。”

说罢,推门而去。

楚明凰独自坐在轩中,看着对面空了的茶盏,许久未动。崔请在查什么,她又岂能不知。

窗外,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可她心底,却一片冰寒。

镇南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许多疑惑的锁。

楚朗月在等时机,而她,也要等。

……

三月二十六日,午时末,长郡主回府途中

长郡主的青绸马车碾过青石板,行至朱雀街中段,忽被一道枯瘦身影拦了半步。

是个卖花老妪,鬓发霜白,裹着半旧的灰布裙,手里挽着个竹篮,篮沿覆着块青布,只露几枝细弱的白花。她不似寻常商贩那般吆喝,只垂着眼,声音枯哑,却精准递到车旁宫女耳边:

“姑娘,买枝花吧。四棱岩须,南境少见,开在雪线边上的。”

车帘微动,楚明凰指尖一顿。

四棱岩须。

那是北境极寒之地才有的小铃铛花,白瓣细蕊,生在冰岩缝里,寻常人连名字都未必听过。

宫女正要斥她拦路,车内忽然传出一声清清淡淡的吩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定:

“都要了。”

老妪闻言,垂首应了声“谢贵人”,将竹篮递上。篮中花束裹得紧实,青布下竟压着些分量。楚明凰接在手里,先触到一枚圆钝的蜡丸,藏在花茎之间,不细看绝难发现。

她屏退左右,取下发间一支银簪,轻轻挑开蜡丸。里面裹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展开时,墨字细劲,却不是熟人笔迹:

“北境将变,新主非韩钊之傀儡。”

楚明凰指尖微冷,只当是又一张画饼,唇角勾起一抹淡讽。可目光落至最后一行时,指腹猛地一滞,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纸笺捏碎——

“卫将军之恙,新主身边人或可解。”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春日的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冰寒。

她闭上眼。卫峥苍白的脸、单之枞那双能看透岩层的眼、还有那个……卿慕,一一在眼前闪过。

有些饼,明知是饵,饿极了的人,也不得不先咬上一口。

她将纸笺折好,贴身藏入衣襟,再看那篮四棱岩须,白铃铛似的小花垂着,竟像极了北境风雪里,悬而未决的命数。

……

三月二十六日,未时正,靖西侯府王都别院

“侯爷,”堂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有客至,持长郡主府令牌。”

綦骋疆眉心一跳。楚明凰?她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他想起佛首崖事发前,楚明凰确实派人来过,谈的是“共阻单之枞开采玉膏,各取所需”。难道那女人想落井下石,将勾结之名坐实?

“请。”他声音冷硬。

来的不是楚明凰本人,是她身边最得信任的傅嬷嬷,一个头发花白、面容刻板的老妪。傅嬷嬷进来,目不斜视,对堂下家将视若无睹,只朝綦骋疆微微屈膝:“老奴奉长郡主之命,来给侯爷送件东西。”

她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锦盒,漆色暗沉,无纹无饰。

綦骋疆示意周遭退下,堂内只剩二人。

傅嬷嬷打开锦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页写满字的纸,和一枚小小的、边缘磨损的铜制箭簇——北境三棱箭的式样,但细看,簇尖有细微的、不自然的打磨痕迹。

“长郡主说,侯爷看了便知。”傅嬷嬷将锦盒放在案上,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綦骋疆拿起那页纸,字迹工整,像是抄录的文书,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黑石岭“匪窝”现场勘查记录(疑似伪造):尸体军茧分布、窖内拖拽痕迹方向、龟息散残留气味推测……

平东侯府亲兵异常调动时间线,与秦筑被“绑”、佛首崖遇袭高度吻合。

南境与北境边境某处关隘“疏漏”记录——时间恰在事发前后,疑为故意放行。

平东侯与北境韩钊早有勾连,此番做局,意在嫁祸于侯,扶植傀儡秦筑,一石三鸟。证据链在此,侯可自辩。然王上受丹毒所困,偏信渐深,恐难尽察。今有一言相告:暂忍屈辱,保全实力。北境将变,新主非韩钊之傀儡。待其时,南境妖氛(平东侯)可清,旧冤可雪。若信,则存此笺;若疑,付之一炬。言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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