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丑时末,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坐在暖阁里,手里捏着一封刚递过来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
“王定靖西侯罪,削权罚金,再送子为质。平东侯罚俸闭门,兼理陇右。郡主定性‘出使’。”
楚明凰将手帕凑近烛火,看着胭脂字迹在火焰中迅速焦黑、卷曲,最终化作灰烬。
“王兄……”她低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你这是要逼反綦骋疆啊。”
削兵权、罚巨款、再送一个儿子进宫——这对任何一个藩镇来说,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更何况,綦骋疆那个人,她了解,刚愎自用,睚眦必报。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苑青平……”楚明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罚俸闭门?楚朗月,你这是在糊弄鬼呢。兼理陇右……呵,你是嫌他们两个斗得不够狠,还要再添把火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王宫风静灯残,像一座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华丽的囚笼。
单之枞被劫往北境,对她而言是好事。那个碍眼的女人终于消失了,卫峥的念想也该断了。
但……秦筑为什么会劫她?韩钊想要什么?那个孩子,又为什么也被一并带走?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殿下。”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派去佛首崖的人回来了。”
“进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作仆妇打扮的中年女子低头进来,跪下:“殿下,卫将军还活着,人现在在落魄涧,但伤得很重,高烧不退。
现场有多股不明势力在外围伺察,我们的人没敢靠近,只能侧方面打探消息。”
楚明凰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平静:“清虚子呢?”
“随郡主一同被劫往北境了。”
“那个孩子呢?”
“也一同被带走了。”
楚明凰沉默片刻,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仆妇退下。暖阁里重归寂静。
楚明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卫峥重伤……那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可她却不能去看他,不能去救他——楚朗月的人正盯着,她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把柄。更何况落魄涧外势力环伺,她贸然出手,只会把卫峥推入更险的境地。
多股势力……还有那个阿默……那孩子身上的秘密,她还没弄清楚。单之枞被劫、清虚子同行、连这来历不明的孩童也一并带走,北境这盘棋,远比她想的更深。
“北境……”她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看来,是该去会会镇南王了。我握卫峥、握北境线索,他握锡铜、握兵权,正好换一场平安。”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简短的拜帖:
“今日午时,品茗轩,请王爷品茶。凰。”
封好,唤来心腹侍女:“天亮后,送去镇南王别院。要亲手交到王爷本人手中。”
“是。”
侍女退下。楚明凰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
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单之枞苍白却冷静的脸,闪过卫峥提到她时眼底压抑的情愫,闪过楚朗月丹炉里袅袅的青烟,闪过平东侯和靖西侯互相撕咬的狰狞……
这南境的天,要变了。
而她楚明凰,必须在这变天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方晴空。
……
三月二十六日,辰时,南境王都镇南王别院
镇南王总是在这个时候起床。
他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三份东西:一份是王廷明发的王令抄本,一份是边军送来的、关于黑水河爆炸的详细描述,还有一份……是半个时辰前,平东侯府幕僚“偶然”路过别院,留在门房的一封信。
信很客气,说是“久仰王爷风范,盼得一见”,落款是“苑府赵某”。
镇南王笑了笑,将信放在一旁。苑青平这是想探他的底,倒是沉不住气。
“王爷,”老管家在一旁低声道,“长郡主府刚才递了拜帖,约今日午时品茗轩品茶。”
“楚明凰?”镇南王挑眉,“她终于坐不住了。卫峥在落魄涧生死未卜,北境又出了劫人之事,她手里的牌,该动了。”
“那我们要不要……”
“去。”镇南王站起身,走到窗边,“当然要去。这出戏,台上的人唱得热闹,我们台下看戏的,也该凑近些,看看细节。何况,我也想知道,她手里握着多少北境的消息。”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老管家:“西域和东域那边,有什么动静?”
“靖西侯的人正在连夜调动,看样子是要把精锐撤进山里。平东侯的人已经动身往陇右去了,阵仗很大。”
“让他们动。”镇南王淡淡道,“动得越厉害,楚朗月越头疼。我们南域,只管看好家门,别让战火溅进来就行。”
“可王爷,”老管家犹豫道,“那批霹雳火球……真不是我们南境军中流出去的?”
“不是。”镇南王摇头,语气肯定,“南境军中的火器,每一枚都有编号,流向皆有记录。黑水河那些……是‘野火’。”
“野火?”
“来历不明,去向不明,只在一处烧完就灭的火。”镇南王目光幽深,“这种火,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它下次会在哪里烧起来。秦筑刚回北境就劫走怀远郡主,这事透着蹊跷,未必和这‘野火’没关系。”
他走回书案前,将三份东西收进暗格。
“让南境边军都打起精神。另外,给我们在北境的人传话:重点盯着韩钊和那个新回来的二王子秦筑。尤其是……他们怎么对待那位怀远郡主。”
“王爷对那位郡主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镇南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她被秦筑劫走,又带着清虚子和那神秘孩童,或许,她才是这盘乱局里,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
三月二十六日,辰时,落魄涧聚矿坪
地宫又复震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整个矿营像被巨兽攥在手里狠狠摇晃,支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和尘土。
刘监从床上滚下来,连滚爬爬冲出营帐,嘶声大喊:“记录!快记录!震级、时辰、方向——”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晃动。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是东南角那边!”有匠人惊恐地喊。
刘监脸色惨白如纸。楚朗月的密令还在他怀里揣着——“严密伺察工匠,一旦发现靖西侯余孽,立即锁拿,死活不论。”
可眼下,地宫震动加剧,玉膏开采遥遥无期,怀远郡主下落不明……三重罪责压身,他拿什么向王上交差?!
东南角?东南角!那里……
“大人!”一个亲信连滚爬爬跑过来,压低声音,“塌了!塌了!堪舆先生卿慕和两个学徒还在下面!”
刘监瞳孔骤缩,“哪里塌了,说清楚!”
“是东南角岩层,好像是滑坡……”
岩层,滑坡,还好,不是矿道,不是矿道爆炸了。
刘监带着一队监工和卫兵,火速赶往事发点。
看着眼前漫天尘雾、崩裂的岩壁,所有人霎时浑身冰凉,刘监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这滑坡范围不小,卿慕三人怕是凶多吉少。而地宫震动越来越频,玉膏矿脉本就不稳,再这么下去,整个矿营都可能被埋。
地宫深处,隐约传来更沉闷的、仿佛地心咆哮般的回响。那声音,像极了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