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丑时初,靖西侯所在的丹室偏殿暖阁
王令至,甚至都没给苑青平和綦骋疆对质的机会。
传令太监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寂静的空间里像一把刀子,劈开暖阁厚重的门墙。綦骋疆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字句一句句砸下来:
“阴结北境……袭杀郡主……欲坏王陵玉膏大工……其心可诛,其行当戮……”
每听一句,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直到最后那句“世子及次子,即日皆入王都侍读”,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栽倒。
“侯爷,接令吧。”太监将王令递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綦骋疆缓缓抬手,接过那道重逾千钧的黄绢。指尖触到绢面冰凉的质地,他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臣……领令,谢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太监带着人走了。暖阁的门重新关上,将外界一切窥探的目光隔绝。
綦骋疆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王令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皮肉发焦。
“楚——朗——月——!”他压抑着喉咙里即将滚出的咆哮,像受伤的困兽,“你竟真信了那栽赃?!那铜牌是假的!假的!”
可王令是真的。削权、罚金、再送质子——每一条,都是砸向靖西侯府的巨石。
更让他心寒的是最后那条:平东侯苑青平,兼理陇右防区。
“苑青平……老贼!是你!一定是你!楚昊说你重义,你是重道义还是利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王上……”他盯着王令上“暂兼理”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你是想让我和苑青平互相咬啊……好,好得很。”
他转身,坐回床上。
这里他一刻也不想呆了,可是,需得卯时天亮,宫门大开之时方可离开。
一夜无眠……
……
三月二十六日,卯时正,靖西侯府王都别院
“侯爷,现在怎么办?”一名幕僚急道,“小公子真要送进宫吗?已经有一个人质了,这……”
“送。”綦骋疆打断他,声音冷静,只是那冷静里淬着冰,“不仅要送,还要风风光光地送。告诉监西,进宫后,多看,多听,少说。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传信出来。”
“那陇右的兵权……”
“交。”綦骋疆在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但不是全交。挑那些老弱病残、刺头兵痞交出去。真正的精锐,化整为零,撤进山里。至于铅锌专营……让下面的人手脚干净点,该转的转,该藏的藏。”
幕僚们面面相觑:“侯爷,这是要……?”
“王上觉得我綦骋疆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綦骋疆抬眼,目光扫过众人,眼底寒芒一闪,“那我就让他看看,这柿子捏爆了,溅出来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灰雀’和‘斑鸠’那边,有消息吗?”
“刚传来密信,说刘监突然加强了工匠监视,他们不敢妄动。”
“不敢妄动?”綦骋疆冷笑,“告诉他们,不必等了。立刻动手,目标不是玉膏,是——”
他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震。”
幕僚脸色骤变:“侯爷,定脉玉膏事小,可它关乎王陵和长生啊!万一引发大震,王上震怒……”
“就是要他震怒。”綦骋疆声音更冷,“楚朗月不是最在乎他的地宫和丹炉吗?我就让他知道,动了我綦骋疆,他的长生梦,也别想做安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王宫方向:“至于苑青平……他既然想要陇右,就给他。但告诉他的人,陇右的矿洞里,最近不太平,容易塌方。另外,让我们在西域的人,最近都‘安分’点,该撤的撤,该藏的藏。等风头过去……”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等风头过去,等楚朗月和苑青平斗起来,等北境那边因为秦筑和那个郡主乱起来——那就是靖西侯府,重新站起来的时候。
……
三月二十六日,南境王都平东侯府王都别院,辰时初
平东侯手持王令,特意磨蹭了一会儿才出王宫——避免和綦骋疆遇上。
幕僚赵先生脸色凝重,道:“侯爷,王上这旨意……”
“轻拿轻放,还给了颗甜枣。”平东侯坐到棋案前,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闭门思过,罚俸一年……这叫惩罚?兼理陇右防区……呵,楚朗月这是想让我和綦骋疆互相撕咬啊。”
“那我们要不要……”
“要。”平东侯打断他,又落下一枚白子,“陇右,我要。不但要,还要大张旗鼓地去要。派人过去,接管防务,清点兵马,查验粮械——做得越张扬越好。”
赵先生不解:“可这样一来,靖西侯那边必定反弹,我们的人怕是要吃亏。”
“吃亏?”平东侯笑了,笑容里带着老谋深算的冷意,“我要的就是他们反弹。綦骋疆现在就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谁靠近咬谁。让他咬,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等楚朗月忍无可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落下一子。
棋局上,黑子已经将白子逼入绝境。
“赵猛那边有消息吗?”平东侯问。
“刚传回密信,他们已安全撤回,但……”赵先生犹豫了一下,“但他说,有批黑衣死士和霹雳火球,那些人绝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北境韩钊派来的。他们行动太专业,撤退得太干净,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只等那一刻。”
平东侯落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韩钊,也不是我们……”他眯起眼,“那会是谁?楚明凰?镇南王?还是……北境那边,另有其人?”
“查。”平东侯放下棋子,声音低沉,“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那批人的来路。另外,让我们在北境的人,盯紧韩钊和秦筑,尤其是……他们怎么对待那位怀远郡主。”
“是。”赵先生领命,却又迟疑道,“侯爷,王上让我们闭门思过,那落魄涧那边……”
“落魄涧?”平东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楚朗月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那里。綦骋疆不是安插了两个钉子吗?让他们动,动得越狠越好。等楚朗月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再去‘请罪’,再献上‘破敌之策’。到时候,这闭门思过,说不定就变成……戴罪立功了。”
赵先生懂了:“侯爷深谋远虑。”
平东侯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平东侯独自坐在棋案前,看着那盘残局。
黑子胜势已定,但白子角落里,还藏着一枚不起眼的棋子——那是一枚他早就布下的、连赵先生都不知道的暗子。
就像那批神秘的黑衣死士,就像北境韩钊,和他那个突然归来的外甥秦筑。占住盘口,才算布局落子。眼下,这盘口越来越大,棋子越来越多,而他平东侯苑青平,要做的,就是在这乱局中,找到那条通往最大利益的,最隐秘的路。